陈继忠带来的亲卫队训练有素,返程虽因山路湿滑稍显缓慢,但队形严整,警戒周全。飞燕被护在队伍中央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担架上的公孙策。他闭目躺在那里,面色依旧苍白如纸,额间渗出的细汗在晨光下泛着微光。那身素青长衫早已被血污、泥泞浸染得看不出本色,肩背处的破损下,隐约可见包扎过的布条,边缘渗着淡淡的药色和暗红。
“陈叔,”她压低声音,唤住身侧的陈继忠,“隐狼林外可有接应?公孙先生的毒耽搁不得。”
陈继忠侧首,见自家小姐虽语气平静,眼底的焦灼却瞒不过人。他心中一叹,面上恭敬答道:“小姐放心。林外十里处有我们一处暗桩,备有快马和常用伤药。末将已命前哨先行,传信暗桩准备最好的伤医和解毒药材。公孙先生吉人天相,又有小姐及时施救,定能化险为夷。”
飞燕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昨夜种种,此刻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。公孙策推开她时那决绝的眼神,他昏迷中紧攥她手腕的力度,还有那句戏谑的“哭丧”……复杂的心绪如同藤蔓缠绕,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队伍终于穿出密林边缘。晨光豁然开朗,远处可见官道蜿蜒,道旁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落,炊烟袅袅。几名作农户打扮的汉子早已候在院外,见到队伍,快步迎上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、面皮微黑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,见到陈继忠便抱拳行礼:“校尉。”随即目光扫过飞燕和担架上的公孙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收敛。
“胡管事,这位是小姐,这位是庐州府尹公孙先生,先生中了箭毒,需立刻医治。”陈继忠言简意赅。
被称作胡管事的中年人连忙躬身:“小人明白。厢房已备好,伤医和热水、药品俱全,请随我来。”
院落虽外观普通,内里却收拾得干净利落,显然常作临时驻点之用。公孙策被小心移入东厢房,一名蓄着山羊胡、神色沉静的老者已在等候,身边药箱打开,各色瓶罐、银针、布带一应俱全。
飞燕本想跟进去,却被陈继忠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:“小姐,您也一夜惊险,身上沾了泥污露水,不如先到隔壁厢房稍事梳洗休息。刘大夫是军中退下的老医官,对外伤毒物颇有经验,定会尽心医治公孙先生。”
飞燕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,又望了望紧闭的房门,终是点了点头。她也确实疲惫不堪,肩背的擦伤隐隐作痛,浑身像是散了架。
隔壁厢房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,甚至还有一面模糊的铜镜。云雀不在身边,飞燕只能自己草草梳洗,换上一套略显宽大的浅碧色粗布衣裙——显然是临时备下的男装改小。对着铜镜,她看到自己眼眶下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,伸手抚了抚额角散落的碎发,脑中却仍是昨夜破屋中跳动的火光,和那人苍白的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叩声。胡管事的声音响起:“小姐,公孙先生伤口已处理妥当,刘大夫说毒性已暂时稳住,但余毒未清,需按时服药静养。先生……此刻尚未苏醒,但刘大夫说脉象已平稳许多。”
飞燕心一紧,立刻起身拉开门:“我去看看。”
东厢房内,药味浓郁。公孙策躺卧在床榻上,双眼紧闭,呼吸轻浅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,受伤的左肩臂处已被仔细包扎,白色布带缠裹整齐,只是他脸色依旧煞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,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飞燕轻步走到床前,静静观察了片刻他包扎好的手臂,又小心翼翼地执起他未受伤的右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。脉象虽仍有些虚浮紊乱,但比昨夜那般凶险已平和许多,体内余毒犹存,却显然已被药物压制,不再肆虐。她长长舒了口气,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。
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。平日里那双总是清明锐利、带着疏离或审视的眼睛此刻紧闭着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光洁的皮肤上。
过了一刻钟,许是药力渐渐行开,他原本死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,紧抿的唇也微微松动。飞燕见状,起身从铜盆中拧了条温热的湿毛巾,走回床边,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上、鬓边沁出的细密汗珠。
擦拭间,她注意到他即便在昏睡中,眉头也紧紧蹙着,仿佛梦中仍有化不开的忧虑或痛楚。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触上他眉心的褶皱,极缓地、试图将那蹙起的痕迹抚平。
指尖传来的肌肤温度微凉,触感却清晰得让她心头一颤。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收回手,脸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她慌忙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窗边,背对着床榻,心口怦怦直跳,暗骂自己怎地如此唐突失态。
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。
床榻上,昏睡中的公孙策似乎并未安稳。他薄唇翕动,逸出几声模糊的呓语,声音低哑几不可闻:“小……仙女……别走……”
飞燕一怔,愕然回头。
紧接着,他身体忽然不安地动了动,眉头蹙得更紧,呼吸急促起来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梦境中的惊急:“飞燕!飞燕……来人了……快走!”
喊声短促而清晰,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。飞燕呆立原地,看着他即便在昏迷中仍为自己安危惊急的模样,心头那阵刚平复些的悸动再次翻涌而起,复杂难言。
就在这时,床榻上的人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先是迷蒙涣散,仿佛隔着一层薄雾。渐渐地,那雾气散去,视线聚焦,落在站在窗边、脸颊犹带红晕、神情有些呆怔的飞燕身上。
公孙策的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,只是失血与余毒仍让他显得虚弱。他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不甚合体的衣裙上停顿一瞬,随即移开,也看到了不知何时又进来、正在一旁收拾药箱的刘大夫。
他深吸了口气,勉强压下身体的不适,对刘大夫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
刘大夫拱手:“先生客气。按时服药,切忌劳神动气,伤口莫沾水。老朽就在外间,随时听唤。”说罢,提着药箱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房门。
屋内只剩下两人。晨光透过窗纸,柔和地照亮一室,也照亮了飞燕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飞燕定了定神,走到床边,仔细打量他的脸色,迟疑着问:“真的没事了?那毒……”
“余毒未清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”公孙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多亏庞小姐及时喂药,又得刘大夫施针用药,暂无大碍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,“昨夜……多谢。”
这声谢说得有些生硬,却郑重。
飞燕脸又热了起来,想起自己方才抚他眉心的举动和他昏迷中的呼唤,更觉耳根发烫,有些别扭地别开眼:“谢什么谢,要不是你推开我,中箭的就是我了。扯平了。”她拉了张凳子坐下,试图让话题回到正轨,“陈叔他们来得蹊跷,我爹他……唉,总是这样。”
“庞太师舐犊情深,可以理解。”公孙策道,目光却微凝,“陈校尉提及,他们是循着你留下的暗记追来。你……”
“我根本没留什么暗记。”飞燕蹙眉,压低声音,“昨日逃得慌乱,哪顾得上?我怀疑,是他们早就暗中跟着我们,只是昨夜暴雨迷路,今晨雾散才找到。那所谓的‘暗记’,恐怕只是个借口。”
公孙策眸光一闪,若有所思:“如此说来,庞太师对江南之事,关注之深,或许超出我们预料。”他没有继续深究,转而问道,“隐狼林中攻击我们的,身手路数,你可有印象?”
飞燕回忆昨夜那些人的招式,沉吟道:“狠辣迅捷,配合默契,像是训练有素的……死士。而且,他们对林子很熟,进退有据。不像普通山匪,也不像‘青驹’寻常教徒。”她想起那个领头的男人冰冷的目光,心头一凛
公孙策从枕边拿起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刘大夫从他旧衣中取出、一并清洗后送来的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样零碎物品:一枚磨损的铜钱,一把小钥匙,还有……一小片靛蓝色的、边缘焦黑的碎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