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燕目光凝在那碎布上:“这是……”
“从昨夜那名领头的身上扯下的。”公孙策指尖拈起那片碎布,布料质地细密,靛蓝色泽纯正,边缘的焦黑不规则,像是被火焰燎过,却并非新痕,“这种布料,与江宁黄世仁处发现的,以及盐仓中所见,同源。但这焦痕……”
“像是某种……标记?或是意外烧灼?”飞燕凑近细看。
公孙策将碎布翻过来,对着光。焦痕边缘,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、银线绣出的纹路残迹,图案扭曲,难以辨认,但风格与云雷纹迥异,更显粗犷神秘。
“先收好。”他将布片重新包起,神色凝重,“当务之急,是尽快返回杭州。耶律云澜那边,需知会隐狼林之事。盐仓虽空,但胡大勇、赵猛等人的线索,以及柳无痕、沈万金的旧档,需重新梳理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飞燕:“你父亲既已派人介入,后续行事,恐需更加谨慎。”
飞燕听出他话中深意,心头一沉。父亲的爱护固然让她温暖,但这般强势的介入,无疑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再添变数。她与公孙策暗中查案,尚可灵活机动;一旦与庞太师的势力公开牵扯,各方视线汇聚,恐怕反而束手束脚。
“我会跟陈叔说,让他们暂时隐在暗处,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现身干预。”飞燕下定决心,“案子,还是得靠我们自己查清楚。”
公孙策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他支撑着想要坐直些,却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额上又见冷汗。
“你别乱动!”飞燕急忙起身扶住他肩膀,“刘大夫说了要静养!有什么事,等你好些再说。”
她的手隔着衣料传来温暖的触感,语气中的关切不容错辨。公孙策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顺着她的力道靠回床头,低声道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语气里,难得带上一丝顺从,甚至……微弱到难以捕捉的,近乎依赖的意味。
飞燕也意识到自己动作过于亲近,连忙收回手,脸上有些发烫,为了掩饰,转身去倒水:“你、你先喝点水,把药吃了。陈叔说午后便可启程回杭州,马车会铺得厚软些,你……你将就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公孙策接过水碗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,两人俱是一顿。
——
午后,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离农家院落,驶上返回杭州的官道。前一辆马车中,飞燕与一名扮作仆妇的女亲卫同乘;后一辆则载着公孙策与刘大夫。陈继忠率领半数亲卫化作商队护卫,前后拱卫,其余人则分散潜行,暗中随护。
马车内铺了厚厚的褥子,行驶平稳。公孙策服了药,正闭目养神。刘大夫在一旁小心照看。
行程过半时,前方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陈继忠在车外低声道:“小姐,公孙先生,前方有我们的人送来急信。”
马车稍停。片刻后,陈继忠将一封蜡封密信从车窗递入。飞燕接过,拆开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凝重。
她将信纸递给已睁开眼的公孙策。
信是留在杭州的“灰耳”所发,内容简洁却惊人:
其一,经连日暗查,已初步锁定与沈万金、柳无痕均有秘密往来的一名关键人物——化名“陆青”,明面经营“济仁堂”药材行,生意遍布江南,与北地药材商关系密切。此人年约二十,沉默寡言,左手虎口有陈年冻疮疤痕,行事低调,但身边常伴数名身手不凡的护卫,疑似有军旅背景。
其二,追查当年为杨朔将军供应“辽东药材”的走私船“北风号”,发现其曾多次停靠杭州私港,卸货接货的记录虽被刻意抹去,但通过漕帮老人回忆及零散账目比对,其资金往来与“陆青”的“济仁堂”有千丝万缕联系。且“北风号”最后失踪前,曾与赵猛、钱虎、孙无三人有过接触。
其三,深入追查赵猛三人之死,发现他们退役后并未安分。通过一位赵猛旧部遗孀的哭诉及残留的勒索账目碎片,可拼凑出三人凭借军中关系与狠辣手段,长期在南北走私线上充当打手与眼线,不仅抽成牟利,更屡次借手中掌握的隐秘敲诈商旅,树敌众多。他们的死,现场虽刻意布置成“辽国细作灭口”,但疑点重重。
其四,耶律云澜王爷近日深居简出,但其侍卫长阿木尔活动频繁,似在暗中调查什么。今日午前,我们的人设法将“陆青”的画像混入一批市井人物绘卷送入驿馆,据内线隐约透露,耶律王爷见到画像时,神色……剧震,失手打翻了茶盏。
信末附有一张简陋的素描,勾勒出一个面容普通、眼神沉郁的青年男子侧影,正是“陆青”。
公孙策看完,将信纸缓缓折起,眸色幽深如夜。
“陆青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“左手虎口冻疮……军旅背景……与‘北风号’、赵猛三人皆有牵连……”
飞燕盯着那张素描,脑中飞速运转:“耶律云澜看到画像反应那么大……这个陆青,难道就是他之前提到的,白狼谷旧事的相关之人?甚至是……‘青驹’在杭州的头目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公孙策看向她,“沈万金掌心的狼头,柳无痕身上的旧图,盐仓的工坊,隐狼林的袭击……若背后皆有同一只黑手调度,此人必须能量不小,且对宋辽两边、军旅江湖均有渗透。‘陆青’此人,看似低调,实则处处契合。”
“还有赵猛他们,”飞燕想起信中所提三人恶行,眉头紧锁,“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杨大哥的旧部,即便有些毛病,总归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……没想到竟堕落到如此地步。他们的死,如果并非简单的辽国灭口,那会是谁?黑吃黑?还是……被人清理门户?”
“或许兼而有之。”公孙策语气冷然,“利用他们的关系网络和狠辣手段牟利,待其失去价值或构成威胁时,再果断铲除,并嫁祸给辽国,一石二鸟。手法狠辣,思虑周全,符合‘青驹’行事风格。”
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,公孙策蹙眉按住肩头。飞燕连忙扶住他手臂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无妨。”他摇摇头,目光却依旧凝在折起的信纸上,“当务之急,是确认‘陆青’的真实身份,以及他与耶律云澜究竟是何关系。耶律云澜的反应,是认出敌人,还是……认出故人?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极轻,却让飞燕心头一跳。
故人?什么样的故人,能让耶律云澜如此失态?
她想起耶律云澜提及白狼谷时眼中的痛色,提及寻找失散亲人时的执念……
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想,悄然浮上心头。
马车辘辘,向着暮色渐起的杭州城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