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地睁眼,环顾四周。破屋依旧,火堆已熄,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和几缕残烟。风雨已停,晨雾从门缝窗隙中渗入,在屋内弥漫成薄薄的白纱。而原本应该守在旁边的那个鹅黄色身影,不见了。
一瞬间,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脑海:
追兵找到了这里?她被掳走了?
她自己乱跑,遇上了林中的野兽?
还是……毒性发作,她出了什么事?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收缩的痛楚甚至超过了伤口的剧痛。他顾不得肩背伤口可能撕裂,强撑着一口气,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,踉跄着站起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但他不管不顾,跌跌撞撞冲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一把拉开!
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水,在山林间缓缓流动。能见度不足十丈,树木、山石都成了模糊的灰色影子。万籁俱寂,连鸟鸣声都听不见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溪流淙淙的水声。
“飞燕——!”
他提高了声音呼喊,嘶哑的嗓音在浓雾中显得空洞而破碎。胸腔因为用力而剧烈疼痛,喉头泛起腥甜,但他不管不顾:
“庞飞燕——!你在哪儿——!”
喊声在林间空荡回响,惊起远处几只宿鸟,扑棱棱飞起,又很快消失在白雾中。没有回应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顺着脊椎爬上后颈。他扶着门框,剧烈喘息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。不能再等了,必须去找她——
就在他咬牙准备踏入浓雾,往昨夜她捡柴火的方向搜寻时,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戏谑的女子声音,自左前方不远处的雾霭中传来:
“喂!大清早的,你鬼叫什么呀?‘老色鬼’!”
雾气被拨开,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渐渐清晰。只见飞燕一手挽着裙裾下摆——那里已沾满了露水和泥渍,一手捧着几枚用宽大树叶小心兜着的野果,正从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树后转出来。晨露沾湿了她的鬓发,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,脸颊却因为走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林间最清澈的溪水,此刻正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笑意望着他。
公孙策骤然看见她安然无恙,心头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,轰然落地。那口气一松,眼前顿时天旋地转,他踉跄一步,死死扶住门框才没倒下。
可紧接着,一股无名怒火“腾”地窜起——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,是看到她擅自行动的惊怒,是…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他板起脸,那副惯常的冷峻面具重新戴了回去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:“你跑哪里去了?!为何不告而别?这林深雾重,危机四伏,昨夜那些贼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,你若被他们掳去,或是遭遇毒蛇猛兽——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也抬高了几分,牵动伤口,痛得脸色又白了一层,却强忍着把话说完:“——叫我……叫我们如何向包大人、向庞太师交代!”最后一句,终究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“叫我如何是好”咽了回去,换成了公事公办的说辞。
飞燕走到近前,仰头看着他因为怒气(或许还有别的)而微微发红的脸,撇了撇嘴,把手中的树叶捧到他眼前:“凶什么凶!我去寻些吃食啊。你伤着,又中了毒,流了那么多血,不找点东西果腹怎么行?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她拿起一枚红艳艳、还带着露珠的野果,在他面前晃了晃,果子饱满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:“看,我找到了些山莓,还有几个野梨子。都仔细检查过了,没毒,也在溪水里洗过了。”她故意凑近些,眼睛弯成月牙,“怎么,怕我下毒害你啊?”
公孙策看着她手中鲜嫩欲滴的果实,又看看她微微汗湿的额发、沾了泥渍和草叶的裙摆,还有那双虽然笑着、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睛。那点火气就像被针戳破的皮球,瞬间泄得干干净净。
他沉默地接过那枚山莓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掌心。那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,迅速收回手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只是仔细听,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两人就靠在门边,默默啃着果子。山莓酸甜多汁,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腹中的饥饿。飞燕偷眼瞧他,见他脸色虽仍苍白得吓人,但眼神清明,精神似比昨夜好了些,便试探着问:“怎么样?好不好吃?”
公孙策细细咀嚼,将果肉咽下,才平淡道:“一般。”一如既往的简洁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飞燕早料到他这般回答,瘪了瘪嘴,轻哼一声,也懒得同他计较,专心吃自己的那枚野梨。梨子有些涩口,但她饿得厉害,还是小口小口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