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

后半夜，雨势渐歇，从倾盆暴雨转为绵绵细雨，敲打在屋顶残瓦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而规律，反倒衬得林间愈发寂静。屋外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，或是某种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，每一声都让飞燕神经紧绷。

她不敢合眼，强撑着守在火堆旁，不时添些能找到的干柴。火焰跳跃着，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摇曳不定。困意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，她用力掐自己手臂，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
约莫寅时三刻，墙角传来轻微的响动。飞燕立刻警觉地望过去，只见公孙策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，额头又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嘴唇翕动着，发出断续的呓语。

她轻手轻脚挪到他身边，俯身去听。

“……账册……第三页……数目不对……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，带着高热特有的沙哑，“盐引……私改官印……周显荣的死……不是意外……”

飞燕心头一紧。都这种时候了，他梦里还在推演案情。

忽然，他的呓语变了调，语气急促起来:“……飞燕……庞飞燕……”
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飞燕怔住了。

“……快走……离开江宁……别回来……”他的眉头紧锁，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，“张尧佐的党羽……不会放过你……小心……当心身后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上。原来即使在昏迷中，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，而是她的安危。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留在江宁有多危险，却从未用这个理由逼她离开，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，一次次挡在她身前。

一股酸涩的暖流从心底涌起，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。她眼眶又红了，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愫。

借着摇曳的火光，她看见他额头冷汗涔涔，有几滴甚至沿着鬓角滑落，没入衣领。她咬了咬唇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，杭绣的细软棉布，角上绣着一只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燕子。

帕子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暖，和极淡的、她常用的白梅冷香。她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，用帕子一点点拭去他额上、鬓边的汗珠。指腹偶尔擦过他冰凉的脸颊，触感让她心头微颤。

就在她擦拭完毕，准备收回手起身的刹那——

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！

力道之大，让她低呼一声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“公孙策？公孙策？”她以为他醒了，压低声音小心唤道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
然而，公孙策依旧紧闭双眼，眉峰紧蹙，维持着蜷缩的姿势，并未转醒。只是那只手牢牢扣着她的腕子，五指如铁箍般收紧，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她的肌肤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力度。

飞燕试着轻轻抽了抽手，纹丝不动。她又加了点力，还是挣不脱。昏迷中的他，竟还有这般力气。

反复尝试几次无果后，她终于放弃，又不敢大声吵他，只能小声嘟囔抱怨，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:“公孙策…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……都昏迷了还这般……这般不知礼数……”

她想起刚才他戏谑地说“哭丧”的那些话，脸上更热，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……登徒子……老色鬼”

抱怨归抱怨，手腕被这样牢牢抓着，她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。夜寒深重，他身上高热未退，掌心却奇怪地透着凉意。飞燕犹豫片刻，看了眼屋外依旧沉沉的夜色，又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色，终于叹了口气。

她慢慢在他身侧坐了下来，调整成一个稍微舒适的姿势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，任由他握着她的手。这个距离很近，近到她能清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血腥与药味。

困意再次袭来，这一次，或许是知道他暂时不会有事，或许是因为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给了她某种奇异的安心感，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眼皮越来越重，火光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成温暖的光晕……

……

第一缕灰白的天光，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和茂密林叶的遮蔽，渗入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山林时，公孙策先一步醒来。

剧痛从肩背伤口处炸开，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。但他意识已然清明——这是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，无论在何种境地下，都要保持头脑清醒。

他第一时间察觉身边空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