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

雨势如天河倒泻，密匝匝的雨线抽打在林间，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。那座废弃的猎户小屋像是惊涛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，在风雨飘摇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屋顶破败处，雨水汇成数道浑浊的水帘，沿着椽木倾注而下，在屋内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。

飞燕撕下自己鹅黄色裙裾的内衬——那是今日晨起时新换的苏绣软绸，此刻已沾满泥污与血渍。她咬紧下唇，就着破窗外偶尔划破夜幕的惨白电光，看清了公孙策肩背上那道伤口。

箭矢擦过的皮肉翻卷着，边缘已泛起诡异的青黑色，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经络向四周蔓延，像蛛网般附着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
“腐骨青……”她低声喃喃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
她猛地想起离杭前，包拯转交给她一个小包裹，言道“隐狼林多险，此物或可防身”。包裹里除了一些银钱细软，正有几瓶标注着不同用途的丸散，其中一瓶墨色小瓷瓶上，红签清晰地写着“清心避瘴丸，解寻常毒瘴，缓急可服”。瓶底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庐州姜氏秘制”。
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碧玉药瓶。指尖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，拔开塞子时险些将药丸洒落。

瓶中仅剩三粒龙眼核大小的丹丸，呈深褐色，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息。她不敢全用，只倒出一粒，放入口中细细嚼碎。药粉混着唾液，形成黏稠的浆液，一半小心敷在伤口上，另一半则混着从破瓦罐中接来的些许雨水。

公孙策昏迷中仍紧抿着唇，牙关咬得死紧。飞燕试了两次都无法撬开，心中一急，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，左手拇指用力按住他下颌关节处，右手食指沾了些药浆，强行抵开齿缝。

这个动作让她几乎半趴在他身上，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入了血腥与雨水的味道，能看见他苍白面容上细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
“咽下去……求你，咽下去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如同祈祷。

或许是那药浆触及喉舌的苦涩刺激了本能，公孙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将药液吞咽下去。飞燕长舒一口气，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已全是冷汗。

她不敢松懈，开始仔细检查这间破屋。屋子不大，约莫丈许见方，墙是夯土混着碎石垒成，多处已经剥落。墙角堆着霉烂发黑的稻草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味。

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歪斜在屋子中央，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，隐约可见几道凌乱的划痕。东墙边散落着几件锈蚀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铁器——半截捕兽夹、一个破口的铁壶、还有一把锈死的柴刀。

飞燕捡起柴刀掂了掂，又失望地放下。刀身锈蚀得厉害，恐怕一用力就会折断。她转而在屋角仔细翻找，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。拨开浮土，竟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罐。罐口用油纸封着，撕开封纸，里面竟还有小半罐陈年的火绒和几块燧石。

她心中一动，忙收集了些相对干燥的稻草和朽木，在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方。试了三次，燧石相击的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绒，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，渐渐化作摇曳的橘黄色火苗。火光驱散了黑暗，也给这冰冷潮湿的空间带来了一丝稀薄的暖意。

飞燕将火堆移到公孙策身旁，又从他怀中摸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羊皮水囊——幸好尚未在打斗中遗失。水囊里还有小半囊清水，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真正有机会仔细端详他的脸。火光跳跃着，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平日里那双总是冷静疏离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紧闭着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薄唇失了血色，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
“你这个……口是心非的呆子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。

屋外风声凄厉，如同万千鬼魅在林间呼啸。远处传来悠长而瘆人的狼嚎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在雨夜中回荡。飞燕打了个寒颤，将身体往火堆边挪了挪，却又不敢离公孙策太远。

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。她不时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，触手滚烫。那粒“九清避瘴丸”似乎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，但高热不退，伤口处的青黑色也未消退，只是蔓延的速度慢了些。

夜渐深，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飞燕抱膝坐在火堆旁，眼皮越来越重。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昏睡时，忽然听见公孙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她猛地清醒，扑到他身边。只见他眉头紧锁，额上冷汗涔涔，嘴唇翕动着，似乎在说什么。她俯身去听，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不对……账目……盐引……”

都这种时候了，还在想案子。飞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，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。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，心头一紧。

忽然，公孙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。飞燕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声唤他:“公孙策！公孙策你醒醒！别吓我！”

没有回应。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潮红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飞燕想起，“腐骨青”毒发时会让人产生幻觉，五内如焚，若不能及时解毒，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。

算算时辰，从中毒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。

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她想起这一路走来，从江宁到杭州，多少次生死一线。想起在织锦巷那夜，他挡在她身前，衣袖被弩箭撕裂;想起在隐狼林外围，他明明可以自己先走，却折返回来救她;想起方才箭矢破空而来时，他想都没想就将她推开——

“你不能死……听见没有，公孙策，你不能死！”

她抓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，用力摇晃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，混着脸上的雨水和尘土，在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
“我们好不容易查到现在……好不容易有了线索……杨大哥的仇还没报，那些孩子还没找到，张尧佐的余党还没肃清……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我一个人？”

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