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总说我莽撞,说我冲动,说我不顾大局……是,我是没有你聪明,没有你冷静,可我知道谁对我好,谁在真心帮我……这一路上,要不是你,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总教训我吗?不是总板着脸说‘庞小姐,此举不妥’吗?那你起来啊!起来继续教训我啊!”她摇得更用力,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,“你忍心吗?忍心丢下我一个弱女子,在这荒山野岭,面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?你不是最重责任吗?你的责任呢?!”
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,滴在他的脸上、衣襟上。她哭得毫无形象,像个丢失了最珍贵之物的孩子。
或许是她哭喊的声音太大,或许是摇晃的力道牵动了伤口,公孙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。过了许久,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,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眸中先是迷蒙涣散,仿佛隔着一层浓雾。渐渐地,那雾气散去,视线聚焦在她脸上——那张哭得梨花带雨、满是惊惶与绝望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。飞燕连忙止住哭声,俯身去听。
“……我还没死。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,却带着那种熟悉的、此刻听来格外令人安心的冷静,“庞小姐自称弱女子……这手劲……倒是不小。”
飞燕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他。
公孙策喘了口气,继续慢慢说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没被毒死……怕要先被你……晃得魂飞魄散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没死?!”飞燕终于反应过来,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所有防线。她破涕为笑,又哭又笑,胡乱用手背抹着脸,结果把灰尘和泪水抹得满脸都是,“你真的没死!吓死我了……我刚才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要死了?”公孙策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因为牵动伤口而蹙紧了眉。
飞燕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却是欢喜的泪:“你刚才那样子……脸色那么难看,呼吸都快没了……‘腐骨青’三个时辰就会……”
公孙策气息微弱,但药力似乎起了作用,他艰难地抬眼看了看飞燕手中那个墨色小瓶,哑声问:“……这药……”
“
是包大哥离杭前,让沈掌柜转交给我的,说是庐州姜老先生配制的‘清心避瘴丸’,能解寻常毒瘴。我也不知道对不对症,看你刚才的样子,死马当活马医了……”她声音越说越低,带着后怕。
公孙策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复杂的情绪。他闭上眼,低声道:“姜老的药……很好。多谢……” 这声多谢,不知是谢她喂药,还是谢她提及包拯的周全安排。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她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鬓发散乱,衣裙污浊,整个人狼狈不堪,却又因为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而显得……生动无比。
不知怎的,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混在屋外的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。但飞燕离得近,听得真切。在这生死未卜、危机四伏的雨夜破屋里,这声轻笑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……清晰。
她怔住了,眨了眨红肿的眼睛,疑惑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笑什么?”
公孙策静静望着她,因失血和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那眼神太过复杂,有无奈,有暖意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。
他的声音依旧低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戏谑的语气:
“方才不知情的见了……怕要以为,是哪家刚过门的小娘子死了夫君,正哭得凄切,在行‘哭丧’之礼呢。”
“你——!”飞燕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。方才的担忧恐惧瞬间化为羞恼,杏眼圆睁,瞪着他,却因为眼眶还红着,那瞪视少了七分威慑,倒添了三分娇嗔,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谁、谁是你娘子!都伤成这样了,嘴上还没个把门的,怎么就没把你毒哑了!”
话虽凶,语气却虚,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。她羞恼之下,下意识捏起拳头,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臂。
“唔……”公孙策被她捶得闷哼一声,眉头蹙得更紧,额上又渗出冷汗。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闭上眼睛,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疲乏与请求:“庞小姐……既知在下中毒负伤……可否容我……静卧片刻,歇息一二?”
说着,他不再看她,用尽最后力气,将身体向墙角更深处蜷缩了些。那是一个近乎自我保护的姿势,仿佛要将自己与这潮湿寒冷、危机四伏的世界隔离开来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紧抿的唇线和隐忍的眉峰。
飞燕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那点羞恼也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她抿了抿唇,终是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将火堆拨得更旺些,又将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做完这些,她才真正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但她不敢睡,重新坐回火堆旁,抱紧双膝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在风雨中咯吱作响的破木门,耳朵竖起,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长夜漫漫,雨声未歇。
而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,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唇角几不可察地,又轻轻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