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
杭州城的秋夜,已有几分沁骨的凉意。戌时三刻,“来燕居”后院的密室里,灯花哔剥一声轻响。
庞飞燕对着摊满桌案的线索图怔怔出神——耶律云澜提供的据点名单、公孙策遣人密送来的账册关键条目分析、她自己标注的药材异常流通记录,还有那枚冰冷沉重的狼牙佩。千头万绪,像一张无形的网,勒得她心头沉甸甸的。
云雀的脚步声几乎是跌撞着冲上楼的。
“小姐!”门被推开,云雀气息未匀,眼睛却亮得灼人,“来了!包大人来了!展护卫也到了!刚进的城,车驾直接往府衙后门去了!”
飞燕霍然起身,袖口带翻了手边的茶盏。瓷片碎裂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,她却浑然未觉,只觉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冲上眼眶,连日来独自支撑的紧绷、审慎周旋的疲惫、还有深埋心底的那份对杨朔血案真相的执着,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倚靠。
“当真?”她声音微哑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桌沿。
“千真万确!”云雀用力点头,“张大哥亲眼见的,虽只三辆车驾,轻装简从,但那面‘开封府’的官旗和包大人的仪仗错不了!展护卫骑马护在车旁,一身黑衣,错不了!”
“好……好!”飞燕连说两个“好”字,深吸一口气,眼中已恢复清明锐利,那属于庞飞燕的、混合着激动与果决的神采重新点亮脸庞,“更衣,备车。不,备马!我们现在就去府衙。”
“这会儿?”云雀微怔,“包大人车马劳顿,怕是刚安顿下来,正在用饭歇息……”
“他若图歇息,就不会星夜兼程从江宁赶过来。”飞燕已利落地将桌上文书收拢叠好,语速飞快,“案子到了这个地步,分秒必争。公孙策那书呆子肯定已经在了,咱们可不能落了下风。”
她嘴角一翘,露出几分熟悉的、带着狡黠的斗志,“再说了,包大哥既然到了,有些话,也该当面说个明白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狼牙佩,将它紧紧握入手心,冰冷的金属很快被焐得温热。
——
杭州府衙后堂东厢,灯火通明。
包拯未着官服,只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,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倦色,却丝毫不掩眉宇间那股沉稳威仪。他正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素面,吃得毫无仪态,稀里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公孙策坐在他对面,面前也摆了一碗面,却几乎没动。他双手抱胸,背脊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着,一副“我有很多话要说但现在先等你吃完”的矜持模样,只是那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包拯那边瞥。
展昭抱着剑靠在内堂门框边,嘴角噙着一点笑意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又落回院中警戒的方位。
“嗝——”包拯放下空碗,满足地叹了口气,抹了抹嘴,这才抬眼看向公孙策,“公孙策,你瘦了。”
公孙策准备好的、带着三分抱怨七分表功的开场白,被这平平淡淡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噎了一下,那点故意摆出来的架势泄了大半,没好气道:“托您的福,杭州这潭水又深又浑,泡在里面想不瘦也难。”
包拯笑了笑,也不接话,只伸手:“东西呢?”
公孙策“啪”一声将厚厚一叠文书拍到他面前,语气还是硬邦邦的:“自己看!从梅坞账册的破译,到沈万金那条线的追查,还有刘五之死、‘青驹’的标记、耶律云澜莫名其妙凑上来……所有线索、推断、疑点,全在这儿了。包大人您在江宁稳坐中军帐,我们可是在前头撞得满头包。”
包拯不理会他话里的刺,低头翻阅起来。他看得极快,手指偶尔在某一行字或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,目光沉静专注。房间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。
展昭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给包拯续了热茶,又看了眼公孙策那碗快坨了的面,低声道:“公孙大哥,面要凉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公孙策硬邦邦甩出两个字,眼睛却盯着包拯翻页的手。
约莫一刻钟后,包拯放下最后一页纸,闭目沉吟片刻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洞彻。
他看向公孙策,没有客套的赞许,只点了点头:“脉络理得很清楚。张尧佐虽死,余毒未清,借‘青驹’之名,勾连辽国‘白狼’旧部,以秘药毒术为刃,所求非小。杨朔将军旧案是引子,沈万金、柳无痕、周显荣乃至刘五,都是这条毒藤上的枝叶,或为爪牙,或为祭品。”
他语气平缓,却将纷乱线索一把攥紧,提纲领起。公孙策听着,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几分,嘴上却仍不饶人:“你现在倒是看明白了。我们在杭州东奔西跑,差点让人用盐粒封了口的时候,可没这么清晰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来了么。”包拯端起茶喝了一口,语气寻常,却让公孙策一时接不上话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飞燕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声音:“包大哥!展昭!我进来了啊!”话音未落,人已像一阵带着夜风的燕子,卷了进来。她发髻微乱,颊边因疾走而泛红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先落在包拯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