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飞燕。”包拯放下茶盏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,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包大哥,你可算到了!”飞燕眼睛弯起,随即目光转向公孙策,皱了皱鼻子,“哟,公孙公子,瞧你这脸色,这几天没少熬夜掉书袋吧?难怪包大哥说你瘦了。”
公孙策被她说中心事,耳根微热,面上却绷得更紧:“庞大小姐倒是神采奕奕,看来‘来燕居’的生意和‘龙掌柜’的副业,都没耽搁。”
“那是自然,本姑娘能耐大着呢。”飞燕轻哼一声,自顾自在包拯另一侧坐下,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书,“包大哥,你都看过了?那耶律云澜……”
“正要听你说说。”包拯将茶盏推向她,展昭已默契地另取了个杯子给她倒上热茶。包拯继续道,“这位南院大王,主动递帖子,交名单,陈利害,甚至自曝家丑。飞燕,你和他打了两次交道,怎么看此人?”
飞燕捧着温热的茶杯,收敛了玩笑神色,认真想了想:“我觉得……他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。找他弟弟耶律宗真,应该不假。想借我们的手,清理‘青驹’里那些不受控的、可能把辽国也拖下水的激进派,也是真的。他甚至可能真的厌恶这种用毒药害人的勾当。”
她顿了顿,眉头蹙起,“但另一半就难说了。他是辽国王爷,那个阿木尔的手到底怎么没的,和梅坞账册里的‘断指接应’有没有关系?他说的话里,哪些是真情,哪些是算计,哪些是试探……我看不透。还有,他找弟弟是真,可找到之后呢?他会立刻带人走,还是另有图谋?”
她说得条理分明,既有直觉的判断,也有冷静的疑虑。包拯听得仔细,不时微微颔首。
公孙策此时也开了口,语气冷静了许多:“飞燕所言不差。耶律云澜是一把好刀,但刀柄可能烫手,刀锋也可能对着我们自己。我的意见是,可以合作,但必须划清界限。他给的名单,我们去查、去印证,但动手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。他提供‘青驹’内部的消息,我们酌情反馈一些不影响大局的案情进展。至于更深层的,比如‘无面者’的真实身份、苏静姝的具体下落、张延嗣可能的方向,绝不能让他沾边。”
“还得看住他!”飞燕补充道,“他在杭州不能乱跑,他手下那些人,也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。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明着帮我们,暗地里搞自己的小动作?”
包拯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眼中赞赏之色愈浓。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唯命是从的下属,而是能独立思考、彼此碰撞又互补的伙伴。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好。那便定下三条:其一,情报交换,对等有限;其二,行动独立,互不干涉核心;其三,辽使一行人,在杭州期间行踪需报备,受我方监控。”他看向展昭,“展昭,与耶律云澜接洽、联络、监控之责,交由你。把握分寸,既要探其虚实,亦不可失我朝体统。”
展昭抱拳,沉声应道:“是,包大哥放心。”
包拯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,手指划过上面被朱笔圈出的几个点,语气陡然转沉,带出开封府尹的决断威严:“耶律云澜是远虑,眼前的‘青驹’才是近忧。他们盘踞江南多年,根须蔓延。如今既已打草,就不能再让蛇缩回洞去。”他指尖重重一点灵隐后山的位置,“打蛇打七寸,更要扫清蛇窟!展昭,你即刻挑选精锐人手,就以耶律云澜提供的名单,连同我们之前锁定的几处可疑地点,天明之前,拟出突袭方案。我要你在接下来两日内,以雷霆之势,捣毁‘青驹’在杭州及周边最可能的制药工坊、囤货仓库、情报中转点!动作要快,下手要准,务必打掉其筋骨,断其爪牙!”
“是!”展昭眼中精光一闪,战意凛然。
“公孙策。”包拯转向他,“你坐镇府衙,统筹所有证物、口供、文书往来。梅坞账册要深挖,与边关走私、张党旧部的勾连要理清。突击行动抓获的人犯,尤其是可能的小头目,由你主审,务必撬开他们的嘴,问出‘无面者’的习惯、可能藏身地,还有苏静姝的线索。陆青若落网,他是关键,你亲自问。”
公孙策深吸一口气,肃然拱手:“明白。”
最后,包拯的目光落在飞燕身上,威严中透出温和的托付:“飞燕,你有你的门路,市井江湖的消息,有时比官府文书更灵通。你的任务:一是协助公孙策和展昭,利用你的渠道,留意苏静姝的踪迹,还有‘凤凰血’这类特殊物料的异常流动;二是继续以‘龙掌柜’的身份,与耶律云澜保持接触,察言观色,判断其诚意变化;三是,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缓却更重,“张延嗣的下落,圣上日夜悬心。苏静姝的地图指向西,但具体何处?‘青驹’的活动范围,涉案人员的背景关联,或许能提供蛛丝马迹。你心思活,直觉准,这块,要多费心。”
飞燕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胸膛里暖意与豪情交织。她挺直脊背,清晰应道:“包大哥,我晓得轻重。定不负所托!”
分工已明,再无冗言。四人自然地围拢到地图前,头几乎碰在一起。包拯指着灵隐后山一带的地形,展昭低声补充着夜间突袭的路径选择和可能遇到的抵抗,公孙策快速记录着需要重点搜查的物证类型,飞燕则插话提醒某处山民传说中有隐秘洞穴……
时而争论某条路线是否妥当,时而因公孙策某个过于文绉绉的用词引来飞燕的调侃和展昭的闷笑,时而又在包拯一锤定音后迅速统一意见。没有官场的层级森严,只有老友重逢的默契,和为了共同目标全力以赴的专注。
灯烛渐短,窗外的夜色却仿佛被这室内的灯火与低语驱散了几分浓重。
——
同一片夜空下,望湖驿最高处的客房内,耶律云澜凭窗而立,手中一块羊脂白玉扳指缓缓转动。侍卫长阿木尔如影子般立在身后,低声禀报着府衙方向的动静。
“……包拯已至,庞飞燕、公孙策皆入府衙,至今未出。我们的人留意到,府衙后角门有生面孔的精悍人员出入,步履匆忙。”
耶律云澜望着远处府衙隐约的灯火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:“终于来了……开封府的青天。动作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快些。”他喃喃自语,似在权衡,“阿木尔,让我们的人,眼睛再睁大些。尤其是对‘来燕居’和府衙的监视,不能松懈。还有,给北边去信,就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鱼已入网,饵已飘香,且看渔夫,何时收线,又想钓起哪条大鱼。”
阿木尔低头:“是。那……我们下一步?”
“等。”耶律云澜转身,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,“等包拯动手,等‘青驹’的反扑,也等……我们那位‘盟友’,自己露出马脚。这局棋,越来越有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