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
自梅坞悄然归来,仿佛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,激起的涟漪虽隐于水面之下,但敏感之人已能察觉水底的震荡。
“来燕居”依旧大门半掩,门庭冷落。流言蜚语如同杭州春日恼人的潮气,顽固地附着在酒楼崭新的招牌与墙壁上,驱之不散。
飞燕对此似乎置若罔闻,每日依旧忙于内务,指点新来的伙计辨识酒水、熟悉菜式,核对仿佛永远对不完的账目,筹备着那个遥遥无期的开张吉日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密室灯火长明,映照着她研读那半本残破账册和各方汇集线索时,越来越沉静也越发明亮的眼眸。
公孙策一方的行动则更加缜密而高效。在包拯密信的明确授权与方向指引下,赵虎带人在梅坞周边村落“敲山震虎”的举动,虽未直捣黄龙,却实打实地让那片区域的气氛紧绷起来。
暗地里,对灵隐山区的监控网如同无声的蛛丝,编织得更加细密;对杭州城内可能与“青驹”有染的各色人等的排查,也在不惊动官面的情况下悄然推进。
那本从梅坞炕洞暗格中取出的账册,其破译工作进展神速,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被提取、关联、分析,与包拯从庐州传来的关于“惑心散”、“凤凰血”矿石及张延嗣旧案的线索相互印证,逐渐拼凑出一幅跨越南北、勾连朝野江湖的罪恶网络图景,而“白狼谷”作为关键中转与精神源头的地位,愈发清晰。
就在这山雨欲来、各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的时刻,一封意料之外、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柬,被送到了“来燕居”。
依旧是华贵的泥金笺,措辞雅致含蓄,邀“龙掌柜”申时于西湖“镜心舫”品茗叙话,落款“耶律云澜”。
不同于上次宴请的主动出击,这一次,更像是对方在局势微妙变化后的又一次“落子”。
云雀拿着请柬,忧色更重:“小姐,上次宴席,他已几乎挑明认出您是杨将军的妹妹。此番再来,不知又有什么盘算。而且,我们刚从梅坞回来,他此时相邀,会不会……”
飞燕接过请柬,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纸面,眼底波澜不惊:“盘算定然是有。但正因为刚从梅坞回来,手里多了些东西,反而更该去见见他。” 她抬眼,目光清冽,“看看这位王爷,对我们‘梅坞一游’是否有所耳闻,又或者,他手中是否也有新的筹码要亮出来。‘镜心舫’……倒是会选地方。”
——
申时初,西湖烟波浩渺。镜心舫静静地泊在一片开阔水域,与其他画舫游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,既不失礼,又确保清静。阿木尔依旧如铁塔般立在船头,见到飞燕乘小舟靠近,仅微微颔首,目光锐利如常地扫过她身后仅有的云雀和哑仆船夫。
飞燕步履从容地踏上画舫。舫舱内,陈设依旧典雅,临湖的窗扉敞开,湖光山色与略带水汽的清风一同涌入。耶律云澜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玉簪束发,少了些王府贵胄的隆重,多了几分文士的清雅。他正负手立于窗边,望着湖心三潭印月的方向,闻声回眸,脸上已浮起惯常的温润笑意。
“龙掌柜肯再次赏光,云澜欣喜。” 他拱手为礼,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老朋友间的寻常约会,绝口不提上次宴席末尾那近乎摊牌的回忆与暗示。
“王爷相召,岂敢不来。” 飞燕福身还礼,笑容得体,眼神平静,同样不提旧话。两人心照不宣地将上次那层薄纱般的遮掩暂时维持着,尽管彼此都明白,那遮掩早已千疮百孔。
侍女奉上今年明前的龙井,茶香清冽。几句关于茶艺与春景的闲谈过后,耶律云澜轻轻放下茶盏,指尖在光滑的盏沿划过,忽然轻叹一声,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真诚的、毫不作伪的沉重。
“江南春色虽好,奈何总被阴云所扰。近日杭州城,风雨之声似乎更急了些。” 他抬眼看向飞燕,目光不再如上次宴席那般带着追忆与感慨,而是变得锐利、直接,甚至有一丝审视,“龙掌柜近来,可还安好?听闻……贵府上似有护卫不幸遭难?”
飞燕心中微凛。刘五之事,虽未大肆声张,但也非绝密。耶律云澜知晓并不出奇,但他此刻主动提及,是关心?是试探?还是暗示他的情报网络?
“劳王爷挂心。” 飞燕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确有一忠仆为护主遭奸人所害。江湖风波,在所难免。”
“奸人所害……” 耶律云澜重复着这个词,唇角扯起一个略带冷意的弧度,“只怕非寻常江湖恩怨吧?口鼻塞盐,死状与沈万金如出一辙。这等手法,狠辣阴毒,更似一种……宣告,或者,报复。”
他话锋直指核心,不再绕任何弯子。飞燕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:“王爷似乎对此类手法,颇为熟悉?”
耶律云澜坦然道:“并非熟悉,而是关注。本王说过,此番南下,负有肃清内部、斩断黑手之责。这等酷烈诡谲、且明显意有所指的行凶方式,正是本王追查的那股势力惯用的伎俩之一。他们以此制造恐慌,混淆视听,更借此……传递某种信号。”
“信号?” 飞燕追问。
“恐惧。警告。或者,标记仇敌。” 耶律云澜缓缓道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龙掌柜,事到如今,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并非寻常商贾,你与杨朔将军的关系,本王心中有数。你追查沈、柳命案,乃至更早的江宁旧事,根本目的在于查明杨将军真正的死因,是也不是?”
他直接点破了飞燕最核心的动机,语气笃定,毫无试探之意,显然已是认定的事实。
飞燕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此刻的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