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云澜似乎并不需要她明确的回答，继续道：“杨将军当年在北疆，曾因缘际会，触及了一些他不该触及的秘密——关于一些特殊物资的非法流转，关于一个隐藏在两国边境阴影下的组织。这个组织，根植于我国内部一些被旧日‘白狼谷’仇恨所驱使的激进派系，他们与你们大宋内部某些败类勾结，在中原活动着一个名为‘青驹’的网络。”
“青驹……” 飞燕低声重复，心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。这已非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，但从耶律云澜这个辽国王爷口中如此明确、严肃地证实其存在，分量截然不同。
“不错，‘青驹’。” 耶律云澜目光冷峻，“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，专事渗透、刺探、破坏、暗杀，无所不用其极。沈万金、柳无痕，乃至江宁的周显荣，恐怕都是或直接或间接死于他们之手，或因其秘密而遭灭口。他们行事，最擅伪装、嫁祸、挑拨离间。近日城中针对你的流言，不过是他们扰乱视线的惯用把戏。”
“王爷对‘青驹’了解如此之深，想必追查已久。” 飞燕道，“可知他们在杭州的首脑是谁？巢穴何在？”
耶律云澜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无奈：“这便是最棘手之处。‘青驹’在江南的首领，代号‘无面者’，极擅易容伪装，精通药毒之术，行踪诡秘，心机深沉。其真实身份、样貌，本王耗费心力，至今未能完全掌握。但可以确定，此人必与张尧佐的余党有极深勾结，其目标之一，便是夺取一个名叫苏静姝的女人的制药秘方。”
“苏静姝……” 飞燕目光微闪，“王爷也知道她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 耶律云澜颔首，“此女师承张尧佐当年倚重的宫廷炼丹师，掌握着‘惑心散’及其改良药方的秘密。‘青驹’与张党余孽欲得之，绝非仅仅为了延续旧日罪恶，恐怕是想结合辽地某些阴毒传承，炼制出更可怕的东西，用以达成更惊人的图谋——或许是制造大规模的混乱，或许是控制关键人物，甚至……动摇两国边关的稳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，推向飞燕：“此乃本王手下多方查探，汇总的‘青驹’在江南可能存在的几处据点，以及关于‘无面者’的一些零碎信息。虽不全，或可为你提供一些方向。”
飞燕接过，展开细看。上面列出了七八个地点，分布在杭州、苏州、湖州等地，类型各异。其中一个标注着“灵隐后山，疑有隐秘活动，或与制药有关”。关于“无面者”的描述，提及此人可能左手有旧疾，调配药物时习惯使用特定制式的银器，且对某种矿物气味（旁注疑似“凤凰血”）异常敏感。这些信息，部分与飞燕他们掌握的线索吻合，部分则提供了新的视角。
“王爷将此机密示于民女，所求为何？” 飞燕抬眼，目光清澈而锐利，直视耶律云澜。她不会被轻易打动，利益交换，需得明确。
耶律云澜迎着她的目光，神色坦诚中带着一丝郑重：“所求有三。其一，合作。龙掌柜在杭州明暗两线皆有行动，对沈、柳案及‘青驹’线索掌握日深。本王需要借助你的信息和力量，更快锁定‘无面者’，找到其确凿罪证，完成肃清使命。这对你查明杨将军之事，亦有益处。”
“其二，” 他语气微沉，流露出真实的焦虑与痛楚，“本王怀疑，我那失踪多年的幼弟阿古拉，可能已落入‘青驹’手中，甚至……被其以药物或邪术所制。‘青驹’操控人心之术，防不胜防。救出阿古拉，是本王私心，亦可能成为撕开‘青驹’面具的突破口。”
“其三，” 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深远，“是为杨将军。当年一晤，将军高义，心怀边民安宁，不愿见烽烟再起。他曾言，若有朝一日，这潜伏的毒蔓危及两国，望知情者能协力斩除。今日‘青驹’所为，已远超寻常仇杀私怨，其志在祸乱天下。斩除‘青驹’，既是为国除害，亦是……告慰将军在天之灵，完成他未竟之心愿。”
最后一点，他提到了杨朔的遗志。飞燕袖中的手微微握紧，狼牙佩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。耶律云澜这番说辞，情理兼备，既有现实利益的交换（合作对付共同敌人），又有个人情感的诉求（救弟），还抬出了杨朔的遗愿，可谓层层递进，很难让人完全拒绝。
尤其是杨朔的部分。无论耶律云澜是真心怀念还是借此打动她，飞燕都无法否认，铲除“青驹”这条毒蔓，查明其与杨朔之死的关联，正是她所愿。
“王爷坦诚相告，民女感佩。” 飞燕缓缓开口，并未立刻答应，而是保持审慎，“然此事牵连甚广，关乎两国，非民女一人可决。王爷所赠信息，民女会仔细参详。至于合作……须从长计议，更需与可信赖的同伴商议。王爷当知，信任非一日可建。”
她没有断然拒绝，也未立刻应承，给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、需要时间与内部沟通的回应。
耶律云澜似乎早已料到，并无不悦，点头道：“理应如此。本王静候消息。只是提醒龙掌柜，‘青驹’接连受挫，必不会坐以待毙。近期或有异动，或撤离潜藏，或疯狂反扑，务必万分小心。你身边……亦需加强戒备。” 最后一句，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飞燕。
画舫之会，在一种既有坦诚交锋、又维持着必要距离的氛围中结束。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时，飞燕乘小舟离去。
——
回到“来燕居”密室，飞燕立刻将耶律云澜提供的据点名单及关于“无面者”的信息详细誊录，连同对此次会面的分析，通过绝密渠道送往公孙策处。
她独自立于窗前，暮色中的杭州城华灯初上。耶律云澜的这次接触，比上次更加深入，也更加危险。他几乎摊开了部分底牌，给出了看似诱人的合作提议。然而，阿木尔那缺失的左手小指，梅坞账册上辽国方面的秘密交易，耶律云澜对其国内“白狼”派系细节的某些语焉不详……这些疑点依旧如同阴影，萦绕不散。
合作，或许是目前打破僵局、获取更多关于“青驹”及“无面者”信息的捷径。但与之共舞，无异于与虎谋皮，稍有不慎，便可能万劫不复。
飞燕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北疆地图，“白狼谷”的位置被她用朱砂淡淡圈出。耶律云澜，你在这盘棋中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？是执棋者，还是……一枚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？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。将耶律云澜的信息与手中已有的线索——梅坞账册、包拯密信、灵隐山见闻、江宁旧案——逐一比对、拼接。
真相的轮廓，在多方信息的碰撞下，正一点点从厚重的迷雾中挣扎显现。而“青驹”与“无面者”的狰狞面目，也终将在越来越近的探照灯下，无所遁形。
夜风微凉，带着远山的气息。飞燕握紧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