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
那独院果然十分破旧。一圈低矮的土坯围墙塌了半边，院门歪斜，只剩下一扇。院内杂草丛生，正屋是三间土房，门窗破败，屋顶的茅草稀疏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。好在主体结构还算完整，勉强能遮风挡雨。

两人进了院子，掩上那扇歪斜的破门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飞燕立刻收敛了脸上伪装出的怯懦与担忧，迅速而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和正屋的情况。公孙策也放下了药篓，脸上的病弱之色褪去，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冷肃，只是嘴唇依旧有些发白——那倒不全是伪装，连日劳心劳力，加上昨夜确实受了些山风，他喉咙确实有些不舒服。

“这村子，防备心极重。” 飞燕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过院墙缺口外隐约可见的村民身影，“不像普通的排外。”

“嗯。” 公孙策点头，走到正屋窗边，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向外观察，“村民中青壮比例不低，且刚刚树下那几个汉子，站立姿态和手部动作，不像纯粹的山民猎户。” 他虽不精武艺，但观察力极强，能看出那些汉子看似随意站立，实则重心沉稳，手部时常无意识地靠近腰间或身侧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，带着一种隐约的戒备与纪律性。

“先安顿下来，不要急于打探，免得惹人生疑。” 公孙策道，“分头行事，我借口辨识草药，在村子周边走动观察地形和人工痕迹；你……” 他看了一眼飞燕的打扮，“去村中水溪边浆洗衣物，设法与洗衣的妇人搭话，她们消息往往最灵通，也最易松懈。”

飞燕会意：“明白。”

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最避风的一间屋子，铺上自带的粗布褥子。飞燕从竹篮里拿出木盆和几件特意准备的、沾了些尘土泥点的粗布衣物，对公孙策使了个眼色，便端着盆子出了院子，朝着刚才进村时看到的、传来捶打声的溪流方向走去。

——

溪流在村子中央偏东的位置，水声潺潺，清澈见底。此时已有四五个村妇在溪边石板上捶打衣物，棒槌声此起彼伏。见飞燕这个生面孔端着盆子过来，她们停下了动作和交谈，齐刷刷地看过来，眼神里依旧带着好奇与疏离。

飞燕脸上立刻挂上那种带着些许羞怯和讨好的笑容，走到溪流下游一块空着的青石板边，一边将衣物浸湿，一边用带着外乡口音、但努力模仿本地语调的声音搭话：“几位嫂子、姐姐，打扰了。这水真清亮。”

一个三十来岁、面容憨厚的妇人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捶打手里的衣服。另一个年纪稍长、颧骨略高的妇人则打量着她，开口道：“你是今早跟那病书生一起进村的？”

“是呢，” 飞燕连忙点头，手下不停，搓洗着衣服，“我家夫君是个郎中，身子却不争气，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，亏得村口的老丈好心，让我们在孙猎户的旧屋歇歇脚。”

“郎中？” 高颧骨妇人撇了撇嘴，“看着可不像有本事的，自己都病恹恹的。”

飞燕露出无奈又心疼的表情：“唉，他就是心善，前阵子镇上瘟疫，他非要给人瞧病，自己倒染上了，一直没断根。这不，听说西山里有几味药对他的症，才硬撑着来的。” 她说着，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几枚光滑圆润的鹅卵石——这是她提前准备的“小礼物”，递给最近的两位妇人，“嫂子，这石头是我在来的路上小溪里捡的，光滑得很，给孩子拿着玩，或者垫垫桌脚都行。”

鹅卵石不值钱，但胜在颜色好看，形状圆润。妇人们接过，脸色明显缓和了些。飞燕趁机又道：“这村子真安静，景色也好，就是好像……没什么外人来？我跟夫君一路走来，都没见着几个生面孔。”

“可不是！” 那个憨厚些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快人快语，“咱们梅坞地方偏，路又难走，除了收山货的货郎一年来两三次，平常哪有什么外人来！前阵子倒是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，旁边高颧骨的妇人突然用力咳嗽一声，瞪了她一眼。憨厚妇人意识到说漏了嘴，连忙噤声，低下头用力捶衣服。

飞燕心头一动，面上却装作没察觉，继续用闲聊的语气说：“前阵子怎么了？也来了像我们这样的采药人吗？”

高颧骨妇人警惕地看了飞燕一眼，生硬道：“没有的事。就是……就是有个脸上带疤的北方客商，来收皮子的，住了几天就走了。” 她显然不想多说。

但飞燕已经抓住了关键信息——脸上带疤的北方客商！胡疤脸的特征！而且，“住了几天”，说明不是短暂停留。

“脸上带疤的北方客？” 飞燕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，“一个人吗？来这深山老林收皮子？路可不好走呢。”

“谁知道他！” 高颧骨妇人语气有些不耐烦，但或许是因为拿了鹅卵石，又或许觉得飞燕只是个没什么威胁的小媳妇，还是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，“凶神恶煞的，看着就不好惹。还好几日前就走了。” 她顿了顿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是耳语般道，“走之前……还有个戴帷帽、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来找过他，就在你们现在住的那院子碰的头。那女人……啧，阴森森的，大白天都感觉凉飕飕的。”

戴帷帽的女人！飞燕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。苏静姝！一定是她！

她强压住激动，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：“戴帷帽的女人？听着怪吓人的。他们……他们没在村里做什么坏事吧？”

“那倒没有。” 憨厚妇人忍不住又插嘴，“就是神神秘秘的，关起门来说话，也不跟村里人来往。那疤脸客走后，那女人好像也再没来过。”

飞燕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那“疤脸客”离开的大概时间和方向，妇人们所知有限，只说好像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，具体不清楚。

见再问不出更多，飞燕便不再多言，专心洗完了衣服，又跟妇人们道了谢，这才端着木盆，步履“轻快”地往回走，心里却已翻江倒海。

回到独院，公孙策也已“采药”归来，药篓里多了几株寻常草药作掩饰。两人关好房门，飞燕立刻将打探到的消息低声告知。

“胡疤脸在此停留过，并与戴帷帽的女人在此碰面……” 公孙策沉吟，“此地即便不是巢穴，也必是一处重要联络点或临时落脚处。胡疤脸已走，但或许会留下痕迹。那女人（苏静姝）既然选择在此与他会面，此处对她而言，或许有某种便利或隐蔽性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——趁着天色尚早，村民注意力相对分散，仔细搜索这处胡疤脸和苏静姝曾使用过的院落！

他们不再耽搁，立刻分头在屋内细细勘察。屋子不大，陈设极其简单，甚至可以说家徒四壁，只有一铺北方常见的土炕，一张破桌，两把歪斜的凳子，墙角堆着些烂木柴和茅草，积了厚厚的灰尘，看似许久无人居住，毫无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