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飞燕不信邪。胡疤脸那种人,狡兔三窟,即便临时落脚,也可能会藏匿一些紧要之物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土炕上。炕面是泥坯抹的,已经干裂出数道缝隙。她走到炕边,蹲下身,伸出手指,沿着炕沿和炕壁,一寸寸地仔细摸索、敲击。
公孙策则检查着那张破桌和墙壁,看有无暗格或夹层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日头渐渐西斜。就在飞燕几乎要放弃,以为对方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时,她的指尖在炕沿下方、靠近墙角的一块砖石处,触感忽然有些异样——那块砖似乎比周围的稍稍松动一些,且边缘的灰尘有被轻微蹭过的痕迹,不仔细绝对发现不了!
她心头一跳,用指甲抠住砖石边缘,小心翼翼地向外用力。砖石果然被移开了,露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、黑黢黢的暗格!
“找到了!” 飞燕低呼一声。
公孙策立刻走过来,两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,看向暗格内部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个用灰色油布紧紧包裹的、扁平的物件。
飞燕小心地将油布包取出,入手颇有些分量。她迅速解开系着的细绳,展开油布——里面是一本册子,或者说,是半本册子。册子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半,纸质泛黄粗糙,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晰。
两人顾不得灰尘,凑在一起,快速翻阅起来。
这似乎是一本流水账册的残页,记录着一些货物的往来。条目写得有些隐晦,但结合前后文,依稀可辨。当翻到中间某几页时,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窒,目光死死盯住了上面的几行字:
“……庚辰年七月,经沈万金手,发往太原府方向……货物名目:辽参叁箱、上等毛皮伍捆……(旁有小字注:内夹‘蚀骨金针’胚料贰拾副,狼首纹样,验讫)……”
“……庚辰年九月,同路返回……接收货物名目:药材拾箱(当归、黄芪等)……(旁注:携回‘凤凰血’矿石粗坯伍匣,已验,成色中上)……”
“……辛巳年元月,经由柳无痕引荐,结识……预付定金……定制‘惊鸿’香露伍瓶,需左手烫伤秘方所配……”
蚀骨金针!狼首纹样!凤凰血矿石!沈万金!柳无痕!左手烫伤秘方!
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重重迷雾!沈万金果然深度参与了这种特殊凶器胚料的走私!而走私的回报之一,竟然是“凤凰血”矿石——这与江宁“丹毒砂”、可能与“幻蝶引”同源的矿物!柳无痕也牵扯其中,甚至还引荐了定制特殊香露(很可能与苏静姝有关)!
这半本残破的账册,就像一把钥匙,骤然打开了连通数个谜团的大门!胡疤脸、沈万金、柳无痕、苏静姝、白狼谷、蚀骨金针、凤凰血矿石……所有这些散落的线索,在此刻被这几页泛黄的纸,死死地钉在了一起!
飞燕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真相的碎片正在手中拼合所带来的激动与震撼。她抬眼看向公孙策,发现对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中,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,紧盯着账册,嘴唇紧抿,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锋。
“必须立刻带走,详加研判。” 公孙策当机立断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胡疤脸虽走,但那女人(苏静姝)未必不会突然回来。我们今夜就必须离开。”
飞燕重重点头。两人迅速将账册按原样用油布包好,塞回暗格,恢复砖石原状,抹去痕迹。然后快速收拾了本就简单的行李,灭了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,悄然推开破败的房门,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。
他们没有惊动任何村民,凭借着公孙策白日观察好的路径,避开可能有人家的地方,沿着来时相反方向的另一条偏僻小径,向着出山的方向快速行去。
山路崎岖,夜色如墨,仅有稀薄的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羊肠小道。林间夜风穿过,带起树叶沙沙作响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,更添几分幽寂与不安。
飞燕走在前方探路,脚步轻快而稳健,手中紧握着一根临时捡来的结实木棍。公孙策紧随其后,虽然身体不适,但此刻也打起十二分精神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中的动静。
寂静中,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踩在落叶枯枝上的轻微声响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已经远离了梅坞村的范围,飞燕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忍不住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公孙策模糊的身影,忽然低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:
“公孙策。”
“嗯?” 公孙策应道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 这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快,有些含糊,甚至带着点别扭,但在这寂静的山夜里,却清晰可闻。谢他什么?谢他同意并策划了这次潜入?谢他在梅坞村外的安排?谢他……此刻并肩而行?或许都有,又或许她自己也不太分明。
公孙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夜色完美地掩盖了他脸上任何可能的表情变化。片刻后,他平淡的声音才传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分内之事。庞姑娘下次若有行动,若能事先知会,共同筹谋,减少无谓风险,便是最好。”
飞燕回过头,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,虽然知道他看不见。又是这种教训人的口吻!不过,这一次,她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。或许是因为刚刚共同经历了险地探秘,或许是因为手中那本沉重账册带来的冲击,又或许……是因为这孤寂山夜里,两人暂时卸下部分伪装、不得不相互依靠的微妙氛围。
傲娇鬼。她在心里又哼了一声,却不再多说,转回头,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只是嘴角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不由自主地,轻轻弯起了一个极淡、极小的弧度。
夜色更深,山路仿佛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