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
杭州府衙，公孙策暂居的厢房内，气氛沉凝如墨。

三份情报并排摊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，烛火跳跃，将纸上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左侧是飞燕通过隐秘渠道共享过来的、关于“梅坞”和“白狼谷”的简短信息；中间是赵虎动用官私两面力量，紧急搜集来的关于“梅坞”村落的基本情况汇总——地势险要，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山路与外界相通，村民多以采药、狩猎为生，民风彪悍且极为排外；右侧则是包拯从庐州以密信形式传来的最新提示，信中包拯根据公孙策前期汇报，结合京城旧档，着重指出“白狼谷”作为辽国境内一处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地点，其历史恩怨可能被某些势力利用，与当前江南案件产生意想不到的勾连，提醒公孙策留意任何与此相关的人、物、事。

三份信息，如同三块破碎的拼图，指向同一个幽深险峻的方向——梅坞。

公孙策静立案前，清瘦的身影被灯光拉长，投在身后的墙壁上，显得有些孤峭。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“梅坞”二字上方悬停，指尖微微收拢，仿佛在掂量着这两个字背后可能蕴藏的风险与机遇。

“对方行事周密，反应迅捷。盐仓被清理一空，流言攻势随即发动，刘五遇害……这一切都表明，他们在杭州的眼线遍布，根基不浅。” 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是对侍立一旁的赵虎说，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，“梅坞地处偏僻，村民排外，若真是胡疤脸乃至‘青驹’的一处巢穴或联络点，必然戒备森严，且对生人格外警惕。”

赵虎眉头紧锁：“先生的意思是，不宜打草惊蛇？”

“非但不宜，反而要打草。” 公孙策眸光微转，闪过一丝锐利，“只不过，打的草，要分清楚。”

赵虎略一思索，恍然：“声东击西？”

“不错。” 公孙策颔首，走到一旁悬挂的杭州府及周边地形图前，手指点向梅坞所在的大致区域，然后划向其周边几个较大的村落，“你挑选一队精干衙役，再从我带来的护卫中抽调部分好手，凑足三十人，由你亲自带队。以追查盐枭逃犯、或巡检地方治安、防范山贼的名义，大张旗鼓地前往梅坞周边的黄村、李庄、石门镇这几个地方。动静要大，排查要细，询问要广，最好能闹得人尽皆知，让沿途所有眼线都能看到你们的目标是那片区域，但又不直接针对梅坞。”

赵虎眼中精光一闪：“如此，藏在梅坞里的人，必然会紧张戒备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围，防备官府的突然清查。而我们真正的目标……”

“梅坞内部，反而可能因外紧内松，露出破绽。” 公孙策接口，语气平淡却笃定。他转过身，看向赵虎，“你此行的任务，就是当好这个‘明哨’，吸引尽可能多的目光，制造足够的压力，但绝不可贸然接近梅坞村口，以免逼得对方狗急跳墙，销毁证据或潜逃。”

“属下明白！”赵虎抱拳，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，“那先生您……”

公孙策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夜色浓重，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。他走回案前，目光扫过飞燕传来的那张纸条，上面“胡疤脸，或藏身于杭州西南‘梅坞’。彼之毒，源出‘白狼谷’。” 的字迹，仿佛带着那个女子特有的执拗气息。
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有无奈，又似有某种决然已定的平静，“与庞姑娘暗中前往梅坞查探。”

“先生！”赵虎失声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“梅坞险地，情况不明，您与庞姑娘两人前往，这太冒险了！不如让属下派几个最机灵的好手，伪装成山民或货郎先去摸个底……”

“人越少，越不易引起注意。伪装成夫妻、兄妹或采药人，是深入这类排外村落最不易惹疑的方式。”公孙策打断他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，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方案，“庞姑娘对此事介入已深，手中线索亦关乎关键。以她的性子，即便我们阻拦，她也定会另寻他法自行前往。与其让她在无人知晓、无人策应的情况下再度涉险……”

他抬眼，看向赵虎，眸色深沉：“不若将其行动纳入计划，置于相对可控、且有外围策应保障的情境之中。” 这话说得理智而周全，完全是从大局和效率出发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。

赵虎跟随公孙策多年，深知这位先生心思缜密，谋定后动，这番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。但他也敏锐地捕捉到，先生在提及庞姑娘时，那瞬间不易察觉的停顿，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复杂难辨的光芒。那不仅仅是对于“计划被打乱”的顾虑，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、更沉重的东西。

“可是，先生，您的安危……” 赵虎仍不放心。公孙策虽是文官，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，可面对可能的亡命之徒与未知险地，终究让人悬心。

“无妨。我会做些准备。” 公孙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你安排好外围接应的人手，隐蔽在梅坞进出要道附近，约定好联络信号。若我们一日一夜未按约定方式传出平安信号，你便带人强攻进去，不必顾忌。”

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。赵虎心头一凛，知道先生决心已定，再多劝也无益，只能肃然应道：“是！属下必定安排妥当，确保先生与庞姑娘……周全。”

——

两日后，清晨。

杭州城西南的官道尽头，崎岖的山路蜿蜒向上，隐入苍翠的群峰之中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，如同乳白色的轻纱，萦绕在山腰林际。

此山道拐角处，缓缓走来一对年轻男女。

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，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身形清瘦，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篓，篓里露出几束刚采的、还带着露水的草药。面容算得上清俊，只是脸色略显苍白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与书卷气。他步履不急不缓，却偶尔会以袖掩口，轻轻咳嗽两声。

女子看起来年纪更小些，约莫十八九岁，穿着藕荷色碎花粗布衣裙，腰间系着深蓝色围裙，头上包着同色头巾，将乌发尽数拢住。她模样生得俏丽，一双杏眼尤其灵动，此刻却微微蹙着眉，一手提着竹篮，另一手虚扶着身旁男子，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。

正是易容改扮后的公孙策与庞飞燕。

昨夜在商议今日行动计划时，公孙策提出这个建议，飞燕的反应比预想中激烈得多。

“假扮夫妻？”她当时就站了起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“公孙策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”

公孙策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，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：“深入梅坞这等排外村落，年轻夫妻是最不易惹疑的身份。兄妹相貌需得相似，你我显然不像。采药人夫妻——这是最合理的安排。”

“合理？”飞燕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也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，“你……你已经成亲的人了，提这种建议，不觉不妥吗？”

这话说得突兀，公孙策愣了足足三息，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他想起安定县那场戏，想起陆湘湘，想起自己亲手写的那封绝情信——原来飞燕一直以为，他当真娶了陆湘湘。

心头漫过一阵涩意，他垂下眼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……未曾成亲。”

飞燕愣住了。

破庙里一时寂静，只有柴火噼啪作响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飞燕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碎什么。

公孙策抬眼看向她，烛火在他眼中跳动：“我说，我未曾成亲。陆姑娘……她早已另嫁他人。”

他没说那是场戏，没说眼睛受伤的事，没说那些伤人的话字字剜心。有些解释，时机未到；有些伤口，还需时间愈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