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燕站在那儿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最终别开脸，闷闷道：“……那也不行。换一个。”

“庞姑娘若有更不易惹人怀疑的伪装身份，我愿闻其详。”公孙策又恢复那副平淡语气。

飞燕被他噎住，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方案——兄妹？相貌不像。表亲？更可疑。主仆？哪有主仆一同进深山采药的？

她咬着嘴唇，瞪着他，最后恨恨道：“……行。夫妻就夫妻。但你给我记着，这是为了查案！”

“自然。”公孙策点头，“庞姑娘深明大义。”

这话听着更像讽刺了。

——

于是便有了此刻山道上这一幕。

飞燕扶着公孙策——说是扶，其实手指只虚虚搭在他袖子上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嘴上念着关切的话，声音也糯，可眼神却飘忽不定，就是不看他。

“夫君，你慢些走，当心脚下的石头。”她念着商量好的台词，语气却干巴巴的，像在背书，“这山路陡，你身子还没好利索，若是累着了，回去又该喝那苦药汤了。”

公孙策配合地咳嗽两声，脸上适时露出病弱的笑容：“有劳娘子挂心。为夫无碍，只是昨夜山风侵扰，略感风寒，走慢些便是。”

那声“娘子”叫得自然无比，飞燕听得耳根发热，好在有脂粉遮掩看不出来。她暗暗磨了磨后槽牙，扭过头去，不再看他，只闷声道：“知道就好，回去给你熬姜汤。”

这话脱口而出，说完两人都顿了顿。

从前在庐州时，公孙策每次熬夜读书着了凉，飞燕总会这样念叨。那时她会真的去熬姜汤，放一大堆红糖，逼着他喝完。公孙策总嫌甜得发腻，却每次都会喝完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飞燕垂下眼，不再说话。公孙策也沉默下来，只偶尔咳嗽两声，两人便这般别别扭扭、却又不得不相依相伴地，沿着越发狭窄陡峭的山路，向着深山中那个名为“梅坞”的村落行去。

山风穿过林间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飞燕偷偷瞥了眼身侧的人——他脸色确实苍白，不是装的。杭州案留下的箭伤，隐狼林中的奔波，加上连日劳心劳力，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。

她下意识地，手指收紧了些，真真切切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公孙策察觉到了，侧目看她。

飞燕立刻又松开手，梗着脖子看前方：“看什么看！我是怕你摔了耽误正事！”

公孙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，没说话，只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。

山路蜿蜒，前路未知。但这一刻，至少他们又走在同一条路上了。

至于那些还没说开的话，那些横亘在中间的过往……等查完这个案子，再慢慢算吧。

两人便这般别别扭扭、却又不得不紧密相依地，沿着越发狭窄陡峭的山路，向着深山中那个名为“梅坞”的村落行去。

——

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，山路愈发险峻，几近羊肠小道。两侧古木参天，藤萝垂挂，鸟鸣声在幽深的林间回荡，更添几分静谧与……莫名的森然。转过一个山坳，前方豁然开朗，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映入眼帘。谷地中散落着几十户人家，房舍多是土石垒砌，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黑瓦，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破败。村口处，几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樟树郁郁葱葱，树下聚集着十来个村民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此刻正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闲谈，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山路尽头出现的这对陌生男女。

那目光，绝非好奇或欢迎，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、审视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与冷漠。几个精壮汉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，手摸向了搁在脚边的柴刀或锄头柄。

飞燕心中微微一凛，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赶路的疲惫和初见陌生村落的怯意，更往“夫君”身边靠了靠。

公孙策停下脚步，将药篓往上托了托，轻轻咳嗽两声，上前几步，隔着一段距离，朝着村民的方向拱了拱手，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拘谨和歉意的笑容，用带着些许外地口音、但还算清晰的官话开口道：“各位乡亲，打扰了。在下……咳咳，在下夫妇是游方郎中，听闻这西山中多生奇珍草药，特来采撷，补贴家用。走了大半日山路，人困马乏，不知可否……咳咳，可否在贵宝地借宿一两日？我们自带干粮，只需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檐，银钱……银钱照付，定不叫乡亲们为难。”

他说话间，又掩口低咳了几声，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苍白了几分，加上那身洗旧的青衫和背上的药篓，倒真有几分落魄书生病弱郎中的模样。

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色，低声议论了几句，却没人上前答话。气氛有些凝滞。

这时，一个须发皆白、满脸深深皱纹、拄着一根老藤拐杖的老者，从人群后慢慢踱了出来。他眯着一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，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公孙策和飞燕，目光尤其在飞燕脸上、手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想从她的肤色、茧子等细节判断其身份。

飞燕连忙低下头，做出害羞畏生的样子，手里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。

良久，老者才慢吞吞地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土音：“后生，我们梅坞地方小，屋子窄巴，没什么好招待外客的。你们要采药，这后山多的是，自己去寻便是。天色还早，采完了，趁着日头没落山，赶紧出山去吧，晚了……山路不好走，林子里也不太平。” 话虽客气，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，还隐隐带着警告。

公孙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为难，又咳了两声，身形似乎都晃了晃。飞燕连忙“焦急”地上前扶住他，抬头看向老者，眼圈微红，声音里带上了恳求：“老人家，求您行行好。我夫君他身子骨弱，前阵子给人看病染了风寒，一直没大好，走了这许久山路，实在撑不住了。我们不要好屋子，柴房、牛棚都行，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，烧点热水给他暖暖身子。我们……我们给钱，这些，” 她从竹篮里拿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、镇上买的饴糖和几块干净的棉布，“给村里的娃娃们甜甜嘴，或是给婶子大娘们做点针线，求您通融通融。”

她模样生得俊，此刻放低了姿态，眼圈红红，语气软糯恳切，手里拿出的东西也是实在物件。旁边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妇人，看到那色泽诱人的饴糖和细软的棉布，眼神不由得动了动，互相低声说了几句。

老者的脸色也稍霁，但警惕仍未完全消除。他又打量了两人几眼，尤其是公孙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样子，和飞燕挎着的、装着简单炊具和干粮的竹篮，沉吟片刻，终于用拐杖指了指村尾一处看起来比其他房舍更加破败、几乎半掩在荒草后的独院，道：“那里原是老猎户孙瘸子住的，他前年跟儿子搬去山外镇上了，屋子空着，破得很，你们不嫌弃，就自己收拾收拾住吧。记住，” 他语气加重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晚上莫要在村里乱走，山里……有狼，最近不太平。白日采药，也莫要走得太深，后山有些地方，去不得。”

“多谢老人家！多谢您！” 飞燕连忙道谢，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，又对旁边的妇人们友善地点点头。

公孙策也躬身道谢：“多谢老丈收留，我们定当守规矩，绝不扰了村子清净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，在村民们依旧充满审视的目光注视下，朝着村尾那处破败的独院走去。一路上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不少目光从半开的门缝、低矮的土墙后投来，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