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
刘五的尸体,是在盐仓事发后的第三日清晨,被西湖畔“柳浪闻莺”附近一片僻静芦苇荡里,早起捞取新鲜菱角的渔夫发现的。
地点选得极具恶意与挑衅意味——并非荒郊野岭,而是游人如织的西子湖畔,虽是一角相对僻静的苇丛,但距离常有人迹的堤岸不过二三十丈。仿佛凶手刻意要将这份血腥的“战果”,展示在光天化日、人间天堂的背景下。
尸体被湖水浸泡得有些发胀变形,面色青白,口鼻处淤塞着大量灰白色的、细如齑粉的盐粒,在熹微的晨光下,折射出冰冷诡异的微光。那情景,与当日沈万金被从浅池中捞起时的模样,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。渔夫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上岸,嘶声叫喊,很快引来了附近巡街的差役。
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,比官府的封口令跑得更快。当陈捕头带着人赶到,勉强拉起麻绳围住现场时,关于“又死了一个,死法跟沈掌柜一模一样,也是嘴里塞满了盐巴”的传闻,已经如同瘟疫般在西湖周边蔓延开来,与之前关于“来燕居龙掌柜”的流言混合发酵,滋生出更多离奇惊悚的猜测。
“看吧!我就说那女人邪门!她到哪儿,哪儿就死人!沈掌柜、柳先生,现在连她自己的护卫都……”
“听说那护卫死得可惨了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是见了鬼!”
“莫不是……那龙掌柜才是真凶?杀了人,再贼喊捉贼?”
“嘘!小声点,你不要命了!没见那些差爷脸色多难看?”
各种窃窃私语在人群缝隙中流淌,看向“来燕居”方向的目光,充满了惊惧、猜忌与疏离。
消息传回“来燕居”时,飞燕正在三楼库房,亲自核对一批刚从景德镇运抵的精细瓷器。这些是她为酒楼开业精心挑选的器皿,釉色温润,造型典雅,本是预备着用来盛装最精致的杭帮菜,点缀这座临湖酒楼的格调。
张大哥脚步沉重地走上楼,在库房门外低低唤了一声“小姐”。飞燕正捧起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敞口碗,指尖感受着瓷胎的细腻与冰凉,闻声回头,看到张大哥脸上那混合着悲愤、愧疚与难以启齿的神情,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轻轻将瓷碗放回铺着软缎的箱内,动作依旧平稳,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进来说。”
张大哥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,这个往日里爽朗豪迈的汉子,此刻眼圈泛红,声音沙哑:“小姐……刘五兄弟的……尸首,找到了。在西湖柳浪闻莺东边的芦苇荡里。”他顿了顿,艰难地补充,“死状……跟沈掌柜很像。”
库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,衬得室内愈发寂静。那些精美的瓷器静默地陈列着,釉光流转,与即将到来的噩耗格格不入。
飞燕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缓缓转过身,面向着窗外,但窗棂紧闭,只透进模糊的天光。她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,随即又慢慢松开。她走回桌案边,将账册和笔搁下,然后走到窗边,抬手,“吱呀”一声,推开了紧闭的窗扇。
清晨湿润微凉的空气,夹杂着西湖特有的水汽与远处街市早点的隐约香气,扑面而来。楼下的街巷似乎比往日更“热闹”些,探头探脑的人影,闪烁不定的目光,悉悉索索的议论……如同一张无形的网,试图将这座酒楼包裹、挤压。
飞燕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清冷,直灌入肺腑,将那瞬间涌上喉头的腥甜与堵塞感强行压了下去。她没有流泪,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惊厥或痛哭,甚至连肩膀都未曾颤抖一下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冰冷如铁砣般的愤怒与悲怆,在她心底最深处凝结、压实,重得让她必须用尽全力,才能维持住挺直的脊梁和平静的呼吸。
她转过身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那层惯常的灵动与偶尔的倔强被彻底洗去,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静,沉静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“张大哥,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,冷静,甚至比平日里更显得条理分明,“刘五的后事,你亲自去办,带上李三。抚恤金,按我们之前约定的最高规格,再加一倍。银子从我私账里支取,立刻兑现,不要经外账房。”
张大哥用力点头,喉头哽咽:“是,小姐!”
“还有,”飞燕走到另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前,取出钥匙打开,里面是她一些贴身存放的私物和银钱。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又走到桌边,拿起那枚用素绢包好的青玉佩,一并递给张大哥。
“这锦囊里是五十两现银,加上账房支取的抚恤,务必亲手交到刘五老娘手里。这玉佩,也带回去,就说是刘五一直贴身戴着,遗落前还念叨着娘亲给的平安玉护着他。告诉他娘,她儿子是好样的,是为主家尽忠死的,死得值!我龙氏在此立誓,只要‘来燕居’的招牌还挂一天,只要我龙氏还有一口饭吃,就绝不让刘家老小饿着冻着,逢年过节,必有奉养!”
她的语气并不激昂,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铺直叙,但字字清晰,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砸在张大哥心头。这个铁打的汉子,再也忍不住,虎目中含着的热泪滚落下来,他单膝跪地,抱拳过头,声音粗嘎却铿锵:“小姐大义!刘五兄弟在天之灵,必定感念!属下……属下代刘家老小,谢过小姐!” 他身后跟进来的李三等几名护卫,也纷纷红着眼眶,抱拳躬身。
飞燕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张大哥:“起来。刘五是为我而死,这是我该做的,谈不上大义。”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悲愤坚毅的面孔,语气缓了缓,“诸位兄弟跟着我,奔波劳碌,冒险犯难,秋燕……龙氏都记在心里。往后,还须仰仗各位。但有一点,我要说在前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:“我龙氏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,不惧明枪暗箭。可我也绝不希望,再看到有兄弟为我枉送性命!从今日起,所有人行事,安全为上,谨慎第一。若遇险情,保全自身为要,不可一味逞强!这是命令,都听清楚了?”
“是!谨遵小姐之命!” 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虽压得低,却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。
飞燕微微颔首:“去吧,张大哥,李三,速去速回,路上小心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飞燕重新关好窗,隔绝了外界的纷扰。云雀一直强忍着站在一旁,此刻才敢上前,低声道:“小姐,早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