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放着。”飞燕打断她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杭州城详图前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一寸寸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,“云雀,流言源头和昨夜人员动向,查得如何?”
云雀连忙收敛心神,汇报道:“回小姐,初步查探,流言最早是从拱宸桥码头、清波门附近几个大茶馆,还有城南的脚行里散出来的。传话的人很杂,有挑夫、货郎、茶博士,甚至有两个看似游手好闲的破落书生,但他们似乎都只是拿钱传话,问及源头,都说是‘听别人说的’,线索到这里就断了。至于昨夜,西湖各码头因为前夜暴雨,船只大多未出港,只有两艘往嘉兴方向的货船是子时后离港的,船家底细正在查。城门方面,丑时三刻有一队约莫五六辆大车的车队从北门出城,说是苏北来的绸缎商,货已售罄,连夜返回,通关文书齐全,守军查验未发现异常。”
飞燕听着,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流言起源点划过,又在北门处顿了顿。“车队……苏北的绸缎商,连夜返程?” 她若有所思,“继续查那两艘货船和这个车队的底细,不要放松。另外,让我们的人,从今天起,分批暗中盯住拱宸桥码头、清波门茶馆和城南脚行,看看有没有熟面孔反复出现,或者有什么人与那些散播流言的人接触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也压在“来燕居”这座尚未正式开张的酒楼上。但奇怪的是,与外界的惊惶猜忌不同,酒楼内部,从飞燕到最底层的杂役,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凝定。悲伤是真,愤怒是真,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,以及对于这位年轻女主子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,正在悄然滋生、凝聚。
飞燕能感觉到这种变化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众人的饮食起居安排得更加周到,库房里备着的上等伤药、滋补药材,也毫不吝啬地取用分发。有些东西,无需言语,行动便是最好的注解。
她独坐密室时,会反复摩挲那枚狼牙佩,会凝视墙上的北疆地图,会回想杨朔生前偶尔流露的沉重与疲惫。杨大哥,你当年面对的,是否也是这般无孔不入的黑暗与压力?你是否也曾感到孤立无援?
然而,就在她梳理着手中有限的线索,思考着如何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困局中寻得突破口时,两股意料之外的“援手”,竟几乎同时,以截然不同的方式,悄然递至她的面前。
——
第一股,依然来自那个神秘莫测的“林道人”。
传递方式与之前如出一辙,隐秘而难以追踪。云雀是在清扫后院角门时,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用蜡封死的细小竹管。竹管内是一张卷得极紧的薄纸,纸质与上次相似,上面的字迹却似乎换了一种,更显潦草急促:
“胡疤脸,或藏身于杭州西南‘梅坞’。彼之毒,源出‘白狼谷’。慎往。”
只有短短一行字,却包含了两个极其关键的信息:胡疤脸的可能藏身地,以及其使用的毒物根源!“白狼谷”这三个字,如同惊雷,在飞燕脑海中炸响。这与耶律云澜曾透露的、辽国激进派系的源头地完全吻合!也是杨朔当年经历过血战的地方!
胡疤脸与白狼谷有关?那么,沈万金掌心的狼头刻痕、盐仓工坊里那些诡谲的事物,是否都根植于此?杨朔之死……
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终于抓住了一丝可能触及核心的线头!
然而,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,当天下午,另一条渠道传来的消息,更让她心神震动。
是江宁的沈掌柜,通过一条她离杭前约定的、极为隐秘且只在紧急时启用的商队线路,辗转递来的一句口信。传递口信的是“来燕居”后厨新招的一个帮厨小伙子,他老家在江宁,此次是随叔父的商队来杭投亲,沈掌柜设法将口信藏在了他带给“表姑”(云雀伪装的接应人)的家乡特产——一罐密封的桂花糖藕的夹层里。
口信只有一句话,云雀译出后,脸色都变了,立刻呈给飞燕:
“周显荣生前有一外室,极擅调香,左手腕有旧烫伤,深可见骨。周败亡前月余,此女已离江宁,下落不明,疑姓‘苏’。”
左手腕有旧烫伤!精于调香!疑姓苏!
灵隐山冷泉亭那个手腕有狰狞烧伤的灰衣尼姑、江宁案卷中可能精通药理的苏静姝、周显荣那个神秘消失的情妇……几个原本分散模糊、似乎各有归属的影子,在这句话的串联下,骤然收紧、重叠,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!
就是这个女人!她不仅深度介入了江宁周显荣的罪恶,拥有高超的制香(很可能也精通制药)技艺,更在周氏倒台前敏锐抽身,隐匿行迹!如今,她出现在杭州,与沈万金秘密会面,与胡疤脸在梅坞碰头,她手腕上的烧伤……飞燕几乎可以肯定,那绝非意外,而是与某种秘密的守护或争夺有关!
这个女人,苏静姝,很可能就是连接江宁旧案、杭州新案、白狼谷秘辛乃至杨朔之死的关键枢纽!
飞燕独自坐在密室内,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。面前摊开着“林道人”的纸条和沈掌柜口信的译稿,旁边是那枚冰冷的青玉佩和粗糙的狼牙佩。
压力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更加具体,更加狰狞。一张针对杨朔旧事、针对她追查行为、甚至可能针对更大图谋的巨网,其经纬线已然在黑暗中隐隐浮现,冰冷粘湿,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但飞燕眼底的光芒,却在最初的震动后,逐渐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为沉静、更为坚韧的锐利。惶恐与眼泪,属于过去的庞飞燕。现在的她,是龙掌柜,是执意要揭开真相、为逝者讨回公道的人。
退路已被人用血与火彻底封死,那便无需再回头。既然抓住了线头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龙潭虎穴,她也要顺着这线,将整张网,连同网后那些魑魅魍魉,一并扯出来,曝于青天白日之下!
她起身,走到北疆地图前,目光死死锁住“白狼谷”的大致方位,指尖轻轻拂过。
杨大哥,你守着的秘密,你承受的痛苦,是不是就源于那里?等着我,我就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