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
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杭州府衙二堂侧厢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陈捕头垂手立在下方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不敢抬眼去看站在窗前的那个青衫身影。他刚刚汇报完带人对盐仓进行的“突击搜查”——自然是奉了知府刘大人之命，但推动此事的，显然是眼前这位公孙先生。

结果，不言而喻。

偌大的盐仓，除了积年的灰尘、破损的器具、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，以及昨日打斗留下的些许凌乱痕迹，堪称“干干净净”。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私盐，没有可疑的制药器具，没有靛蓝布料，连点特殊的粉末都没能找到。仿佛昨夜飞燕他们闯入并激战的，是另一个空间。

“属下带人里外搜了三遍，连地砖都撬开几块看了，确实……确实一无所获。”陈捕头硬着头皮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那些贼人，手脚太干净了。而且，盐仓周边的几户人家，也都问过，昨夜暴雨，都说没听见什么特别动静，要么是怕事不敢说，要么……”

要么，就是对方势力渗透之深，超乎想象。

公孙策背对着他，沉默地立在窗前。春末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热度，透过窗棂，在他素青的袍子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，但陈捕头却莫名感到一股沉重的、冰冷的压力，以那道清瘦背影为中心，弥漫在整个房间，比知府大人拍案震怒时更让人心悸胆寒。

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、仿佛暴风雨前凝固空气般的死寂。

良久，久到陈捕头腿肚子都有些发软，公孙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丝毫情绪：“知道了。有劳陈捕头，下去吧。”

简简单单几个字，陈捕头却如闻大赦，连忙躬身：“不敢，属下告退。”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房门，直到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，才长长舒了口气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这位公孙先生，年纪轻轻，还是个书生，怎地气势如此慑人？

室内重归寂静。赵虎从阴影中走出，低声道：“先生，盐仓被清理得如此彻底，说明对方反应极快，组织严密，且在杭州根基不浅。庞姑娘昨夜冒险，怕是……彻底惊动了他们。”

公孙策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枝叶初茂的桂花树，袖中的手，在无人看见处，悄然紧握成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惊动？何止是惊动。

那丫头简直就是一头撞进了马蜂窝，还将蜂巢捅了个对穿！盐仓那种地方，即便不是核心据点，也必然是重要节点。她倒好，单枪匹马（虽带了护卫）就敢往里闯，若非运气尚可，加上那个叫刘五的护卫以命相护……

想到此处，一股混杂着怒意、后怕以及更深层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灼热情绪，猛地冲上心头，烧得他喉头发紧。这怒意，三分是对幕后黑手行事狠辣、无法无天的震怒，三分是对杭州府衙乃至可能更高层面存在包庇纵容的冷怒，剩下的四分……却全都指向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、总将自身安危置于险地的“莽撞”女子。

尽管他心知肚明，以飞燕的性子，查明杨朔之死的执念，以及手中掌握的线索，盐仓之行她势在必行。昨夜若非她冒险一探，他们也拿不到那些关于工坊、骨片、靛蓝布料的关键信息。可理智的分析，压不住心底那阵汹涌的后怕。

若是昨夜她没能逃出来呢？若是那箭矢射中的不是刘五，而是她呢？若是此刻传来的，不是流言，而是她的死讯……
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，骤然噬咬心脏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闭了闭眼，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冷冽，只是那冷冽之下，寒意更盛。

“赵虎。”他转过身，脸上已无波澜，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