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

盐仓夜探的余波，并未随晨光消散，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，在杭州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，骤然炸开，激荡起层层叠叠、含义复杂的涟漪。

次日，天色未大亮，各种经过巧妙修饰、真假难辨的流言，便已如同附骨之疽，悄然攀上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，茶馆酒肆、码头货栈，无处不在。

“嘿，听说了吗？西湖边上新开张那气派酒楼‘来燕居’，那位姓龙的年轻女掌柜，啧啧，可不简单呐！” 拱宸桥头的老茶摊，几个早起揽活的挑夫围着方桌，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啜了口粗茶，压低了声音，眼神却闪烁着某种传递秘密的兴奋，“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人！是京城那边……嘘，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指了指北边，“特派下来的！专司在咱们这富庶江南搅弄风云，罗织罪名，好给上头对北边用兵寻个由头！”

“啊？不能吧？”旁边一个憨厚些的汉子瞪大眼睛，“一个女流之辈……”

“女流？”先前那人嗤笑一声，“你没见前阵子沈掌柜、柳先生那蹊跷案子？府衙的差爷还没摸清门道呢，这位龙掌柜可就忙活上了，跑沈府，探现场，那叫一个上心！寻常商贾，避晦气还来不及，她倒好，往前凑得比谁都快！图什么？”

邻桌一个看似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凑了过来，神秘兮兮道：“我也听码头上跑船的兄弟说了，这龙掌柜来历成谜，说是江宁来的，可江宁那边也没听说有这号人物。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人，个顶个的精悍，不像伙计，倒像是……嗯，练家子。”

流言如同生了脚，又似带着毒，迅速蔓延、变形、发酵。不到半日，更离谱的版本已然出炉：有说“龙掌柜”实为宫中女官，奉密旨查办江南与辽国私通案；有说她乃边军将领遗孀，怀揣血仇，意图挑动宋辽战火为夫报仇；甚至还有香艳离奇的，说她是辽国派来的细作，以色惑人，窃取机密……

“来燕居”那崭新气派的门面，仿佛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翳。原本预定今日前来洽谈今年秋蟹供应、年节酒水采买等事宜的几家老字号商号，不约而同地派了管事前来，言辞客气却态度坚决地递上帖子，声称“东家偶感风寒”、“账目临时盘查”，将约见之期无限期推后。门前街市上，看似闲逛、眼神却总有意无意瞟向酒楼内外的生面孔，明显多了起来。

——

三楼账房内，窗棂紧闭，将外间的嘈杂与窥探暂且隔绝。桌案上，一盏清茶早已凉透。

飞燕独自坐着，面前摊开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纸是最廉价粗糙的竹纸，边缘毛糙，上面的字迹歪斜扭曲，笔画僵硬，像是用不惯的左手勉强写成，却力透纸背，带着一股子狠厉的意味：

“龙掌柜好手段，盐仓一游，可赏玩了敝处粗陋？夜色深重，水汽氤氲，可还尽兴？阁下护卫，忠心可嘉，身手亦是不凡，只可惜明珠暗投，跟错了主家，枉送性命。遗物奉还，聊表寸心，望掌柜珍重自身，江南风光虽好，水深浪急，莫要踏错了步，折了足。”

字里行间，嘲讽与威胁如同淬毒的细针，密密麻麻。

信笺旁，安静地躺着一枚青玉佩。玉佩质地寻常，雕着简单的祥云纹，边缘有一处不甚起眼的磕碰浅痕。飞燕认得这痕迹——是去年腊月，刘五护送一批年货回他老家徽州，路上遭遇小股山匪，混战中玉佩磕在车辕上留下的。刘五回来后还憨笑着跟同伴显摆，说“俺娘给的平安玉，就是灵，磕了一下，匪刀就偏了三分”。

当时众人笑骂他胡吹，飞燕路过听见，还特意让账房支了二两银子给他，让他去重新打磨抛光。刘五推辞不过，接了银子，却到底没舍得磨去那道痕，只说“留着警醒，下次更机灵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