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
酉时三刻,暮色四合。
杭州城华灯初上,西湖画舫笙歌隐隐,与城北死寂的盐仓街仿佛两个世界。
飞燕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夜行衣,长发束成男髻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。云雀同样打扮,正将最后一件物事塞进腰间布囊——那是沈掌柜所赠的‘清心避瘴丸’,以及几样飞燕从“来燕居”库房翻找出的、或许能用上的小工具。
“小姐,公孙先生既然已经警告……”云雀声音发紧。
“他警告是他的事。”飞燕检查着袖中暗藏的匕首,语气平静,“我查案,是我的事。”
话虽如此,白日里那张字条上那个力透纸背的“慎”字,却在她心头盘桓不去。她不是不知轻重,只是有些事,若不亲眼确认,便永远无法安心。
“护卫都安排好了?”她问。
“张大哥和李三在外围接应,刘五守在排水暗道出口。”云雀点头,“只是小姐,我们真的要……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飞燕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沈万金的死、那些盐、还有可能存在的‘女人’……答案就在里面。”
她想起白日里那老汉的话——“浑身都是盐粒子”。若盐仓里真藏着类似的罪恶,那么杨朔之死的真相,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一斑。
——
亥时初,更梆声起。
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“来燕居”后门,融入浓稠夜色。
盐仓街一片漆黑,唯有远处粮店门前悬着一盏气死风灯,在夜风中摇曳,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。盐仓那扇朱漆大门紧闭,门环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飞燕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,仔细观察。
与白日不同,此刻的盐仓静得诡异。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虫鸣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。可越是这种死寂,越让人觉得不安。
“小姐,东南角墙根下有个狗洞,白日我探过,勉强能过人。”云雀压低声音。
“走。”
两人如狸猫般翻下屋脊,贴着墙根阴影移动。盐仓围墙高约一丈,青砖斑驳,爬满枯藤。云雀说的狗洞藏在半人高的荒草后,洞口被几块碎砖虚掩着。
飞燕示意云雀在外望风,自己先矮身钻了进去。
洞内狭小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着霉味与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怪异气息。她屏住呼吸,挤过洞口,落入院内。
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庭院,杂草丛生,碎石满地。正前方是盐仓主体建筑——一座高大却破败的砖石仓库,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。仓库侧后方,还有几间低矮的厢房,门窗俱毁,看似无人。
可飞燕的视线落在仓库大门上——那两扇厚重的木门,门缝处竟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,若非在绝对的黑暗中,几乎难以察觉。
里面有人。
她心中一凛,正要退回洞口唤云雀,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。
“小姐。”云雀跟了进来,神色紧张,“外面一切正常,但……我觉得太安静了。”
飞燕亦有同感。这盐仓若真是重地,岂会毫无守卫?
“小心为上。”她低声道,示意云雀跟上。
两人猫着腰,借着杂草与残垣的掩护,缓缓靠近仓库。越近,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浓——像是硫磺混合着硝石,又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草药香,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。
飞燕摸出苏静姝给的香丸,自己含了一颗,又递给云雀一颗。清凉的气息在口中化开,那股晕眩感才稍减。
仓库大门虚掩着,那丝微光正是从门缝漏出。飞燕伏在门边,侧耳倾听。
里面隐约传来规律的、沉闷的撞击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是重物在捣击什么。间隔均匀,力道沉稳,绝非自然声响。
她与云雀对视一眼,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。
光瞬间涌出。
不是灯火,而是某种幽蓝的、如同鬼火般的光芒,从仓库深处弥散开来,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。飞燕瞳孔骤缩,眼前的景象让她险些惊呼出声。
仓库内部远比从外看去宽敞,原本堆积盐包的空间被改造成了……一个简陋却骇人的工坊。
中央是数个垒起的土灶,灶上架着大小不一的铁锅、陶罐,此刻虽未生火,可灶边散落的炭灰显示不久前还在使用。四周摆满了木架,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皿:研钵、药杵、漏斗、铜秤,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玻璃器皿,内里残留着颜色诡异的液体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东侧墙壁——那里整齐悬挂着数十套靛蓝色的布料,在幽蓝光芒下泛着妖异的色泽。布料已裁剪成衣袍的样式,袖口、领缘处,银线绣制的云雷纹只完成了一半,针脚细密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而西侧,则堆放着数个敞口的麻袋。借着微光,飞燕看清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盐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细如面粉的粉末,在幽蓝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正是沈万金肺中呛入的那种“盐”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云雀声音发颤,抓住飞燕的衣袖。
飞燕强压住心中的惊骇,目光扫过整个工坊。那规律的撞击声来自最里侧——一道布帘后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
她示意云雀留在门边望风,自己则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阴影,一步步向内挪去。
越靠近,那股甜腻的草药味混合着矿物灼烧后的焦臭便越浓。她绕过几个堆满杂物的木箱,终于看清了布帘后的景象。
那是一个更小的隔间,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石臼,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正举着沉重的石杵,一下下捣击着臼中的东西。臼旁散落着一些暗绿色的矿石碎块,以及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植物。
壮汉背对着她,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,在幽蓝光芒下泛着油光。他动作机械,仿佛不知疲倦。
而在隔间角落,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。借着石臼旁一盏造型奇特的油灯的光,飞燕看清了——那人在串珠子。
不,不是普通的珠子。
那是一枚枚打磨光滑的、暗红色的椭圆形薄片,大小如指甲盖,边缘穿孔,被细银线依次串起。黑袍人动作慢条斯理,指尖拈起一枚薄片时,飞燕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质地——
是骨头。
人骨。
飞燕胃里一阵翻涌,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。她终于明白那股甜腻气味的来源了……那是骨粉混合了特殊药剂后,被高温烘烤产生的气味。
这些人,在用人的骨头制作饰品?
还是……某种更可怕的巫术媒介?
她想起柳无痕身上的辽国旧图,想起沈万金掌心的狼头刻痕,想起杨朔之死可能涉及的边关秘辛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成形:这盐仓,或许不仅是制毒工坊,更是某个邪异仪式的准备场所。
必须拿到证据。
飞燕的目光落在黑袍人脚边的一个木匣上。匣子半开,里面似乎装着文书、图纸之类的东西。她深吸一口气,计算着距离——大约五步,若能趁壮汉捣击的噪音掩护,或许能……
就在她准备行动的刹那,黑袍人忽然抬起头。
兜帽阴影下,一双眼睛直直看向飞燕藏身的方向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——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,眼白布满血丝,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,仿佛能看透黑暗中的一切。
飞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被发现了!
她来不及思考,本能地向后疾退。几乎同时,黑袍人发出一声尖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嘶啸!
“嗬——!”
捣击声戛然而止。那壮汉猛地转身,双目赤红,手中石杵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!
飞燕矮身翻滚,石杵擦着她的发梢砸在木箱上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木屑飞溅。
“云雀!走!”她嘶声大喊,同时袖中匕首滑出,寒光一闪,直刺壮汉咽喉。
壮汉不闪不避,竟伸手来抓刀刃。飞燕手腕一翻,匕首划过他的掌心,带出一蓬鲜血,可那壮汉恍若未觉,另一只手已攥住了她的手腕!
力道大得惊人,骨骼咯咯作响。飞燕闷哼一声,抬腿猛踢对方下腹,趁其吃痛松手的刹那挣脱,反手将匕首掷向正要扑来的黑袍人。
黑袍人侧身避开,匕首钉在墙上,嗡鸣不止。
“小姐!”云雀从门外冲进来,手中短剑刺向壮汉后心。
壮汉仿佛背后长眼,回身一拳砸在短剑上。金铁交击之声刺耳,云雀虎口崩裂,短剑脱手飞出。
“退到门口!”飞燕急喝,从腰间布囊抓出一把粉末——那是她从《江南矿物录》中学着配制的“迷目砂”,扬手洒向壮汉面门。
壮汉猝不及防,被迷了眼睛,怒吼着胡乱挥舞石杵。飞燕趁机拉起云雀,冲向仓库大门。
可刚到门口,她心头一沉。
门外,不知何时已站了四个人。
清一色的黑衣,蒙面,手持弯刀,眼神冰冷如刀。为首一人,正是白日里推板车出来的、左臂动作僵硬的那个。
退路已断。
“闯入者,死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带着漠北的口音。
飞燕将云雀护在身后,缓缓抽出备用的短刃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如擂鼓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杨朔的真相、那些被盐浸透的冤魂、还有公孙策那张总是冷着脸却会在关键时刻递来字条的脸……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。
“跟紧我。”她低声道,话音未落,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!
短刃划向为首黑衣人的咽喉,对方弯刀格挡,火星四溅。飞燕不恋战,虚晃一招,身形一转,短刃刺向另一人肋下。那人闪避稍慢,被划开一道血口。
可双拳难敌四手。其余三人已围了上来,刀光如网,封死了所有去路。
云雀咬牙捡起地上半截木棍,拼命挥舞,却也只是勉强自保。
“小姐,那边!”她忽然指向仓库侧后方——那里有一扇半塌的窗户,窗外似乎就是围墙。
飞燕会意,短刃横扫逼退一人,拉着云雀冲向窗户。
身后追兵已至。弯刀破空,飞燕反手格挡,虎口震得发麻,短刃几乎脱手。她借力向前扑去,撞破残窗,滚落在地。
“走排水暗道!”她拉起云雀,向记忆中的方向狂奔。
那是白日里她勘察过的、一条通往运河的废弃排水沟,入口藏在盐仓后墙根下的乱石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