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燕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站在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满脸褶子,眼神浑浊,肩上挑着个盐担子,正咧着嘴冲她笑。
“我、我不买盐,我也是卖盐的。”飞燕压低嗓音,模仿着少年人的声调。
“哦?”老汉上下打量她,“面生得很,新来的?”
“跟叔叔从扬州过来,混口饭吃。”
“扬州好啊,盐多。”老汉嘿嘿笑着,凑近了些,“不过小兄弟,听老叔一句劝,这条街的生意……不好做。”
飞燕心头一跳:“为何?”
老汉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盐仓啊,邪性。前几日有个外乡来的愣头青,非说听见里头有女人哭,半夜翻墙进去瞧,结果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第二天漂在运河里,浑身都是盐粒子。”
飞燕瞳孔微缩。
“官府不管?”
“管?谁来管?”老汉嗤笑,“杭州城每天死的人多了,差爷们忙得很。再说了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盐仓方向,“有些事,睁只眼闭只眼,大家都安生。”
说完,他挑起盐担子,晃晃悠悠地走了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飞燕立在原地,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女人哭?盐粒子?
这和沈万金的死法……
她猛地想起公孙策曾说,沈万金肺中呛入的是“细如面粉的上等盐”。若盐仓里真有类似的“东西”,那一切就都能串起来了。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飞燕警觉回头,却见云雀气喘吁吁地跑来,脸上满是焦急。
“少、少爷!”云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声音发颤,“家里……家里出事了!”
飞燕会意,这是约定的暗号——有紧急情况。
她连忙跟着云雀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这才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云雀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,递给她:“公孙先生让线人送来的,指定要交到您手上。”
飞燕展开字条,上面只有冷硬的九个字:
“狼首扣,辽王亲卫。盐仓或有重兵,慎。”
字迹是公孙策的,语气也是他一贯的冷淡。可这“慎”字最后一笔,墨迹深重,几乎要透破纸背。
飞燕盯着那个字,半晌,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他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
“送信的人说,公孙先生已经调阅了北地军籍档案,正在查一个叫‘胡大勇’的退役军官,此人很可能就是‘胡疤脸’。”云雀顿了顿,“还有,公孙先生查到,柳无痕柳先生年轻时在雁门关抚琴,曾为杨将军独奏过一曲《出塞》。二人……应是知音。”
柳无痕与杨朔是知音?
飞燕心头巨震。所以柳无痕身上那份辽国旧图,或许并非偶然?他隐退杭州,却仍与北地旧友书信往来,其中一人正是沈万金的合伙人……
所有散碎的线索,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“小姐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云雀低声问。
飞燕望向盐仓方向,眼中闪过挣扎。
公孙策的警告在理。盐仓若真有重兵把守,她贸然闯入无异于送死。可若不去,那些可能存在的证据、那些或许关乎杨朔之死的真相,会不会就此湮灭?
她想起杨朔临终前紧握狼牙佩的苍白手指,想起这些日子在黑暗中摸索的煎熬。
不能退。
她忽然想起两年前,杨朔带她去北疆巡防。那是她第一次离汴京那么远,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烽火台和戍边的老兵。夜里风大,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还是冷得发抖,杨朔便将自己的大氅也披在她身上,自己只穿一件单衣站在风口。
“杨大哥,你不冷吗?”她仰头问他。
他低头看她,眼里映着营火的光,温暖而坚定:“冷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站在前面。”
她那时还不完全懂,只是拽紧了他的衣角,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份永远的安全。如今她懂了——站在前面的人,也会倒下。而她,不能再躲在任何人身后。
“先回去。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,“今夜……我要再去一次盐仓。”
“小姐!”
“这次不会硬闯。”飞燕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盐仓里,到底有没有‘那个女人’的哭声。”
她要亲眼看看,那些被盐浸透的罪恶,究竟藏得有多深。
——
清风客栈内,公孙策放下手中的军籍画像。
画像上的胡大勇满脸横肉,右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,左耳缺了上缘,正是“胡疤脸”的特征。
“此人革职后,先是在太原府一带活动,七年前南下杭州。”赵虎禀报,“属下查到,他曾在沈万金的药材行做过护院,后自立门户,表面做药材皮毛生意,实则与北地走私往来密切。”
“与杨将军旧部可有交集?”
“有。”赵虎神色凝重,“杨将军麾下有一老卒,名唤赵猛,退役后也在杭州落脚。二人曾因争抢码头生意结怨,但奇怪的是,半年前赵猛突然暴毙,说是醉酒跌入运河淹死。而胡大勇……在赵猛死后不久,便离开了杭州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公孙策指尖轻叩桌面:“赵猛……可是左手有六指?”
“正是。”
那就对了。
沈万金掌心的狼头刻痕,边缘泛白,是“蚀骨金针”所致。而能打造这种毒针的工匠,须精通金工与毒理。胡大勇若与走私网络有关,很可能接触过相关匠人。
“继续查胡大勇下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公孙策顿了顿,“还有,加派人手盯着盐仓。若庞姑娘今夜再去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赵虎已然明白。
“先生放心,属下会安排妥当。”
赵虎退下后,公孙策走到窗边,望向“来燕居”的方向。
春日晴好,西湖波光潋滟,可他心头那团阴云却越来越浓。
那枚狼首扣、盐仓的重兵、胡大勇的失踪、柳无痕与杨朔的关联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:
杭州这片锦绣之地,早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。
而飞燕,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。
“莽撞……”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,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冷硬,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。
明知危险,却还要往前冲。这份固执,像极了当年的……
他忽然止住思绪,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铺开纸笔。
这一次,他写的不是案情分析,也不是警告字条,而是一份详细的、关于盐仓可能存在的机关陷阱与应对之策的清单。
字迹依旧工整凌厉,可笔锋起落间,那份藏在冷硬外壳下的、不容错辨的关切,终究是透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