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，故人已逝。”耶律云澜轻叹一声，目光却锐利起来，“可故人遗物，有时却比故人本身，更易招祸。龙掌柜，你说呢？”

飞燕心头一凛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。他是在指……狼牙佩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“民女不懂王爷的意思。”她垂下眼睫，避开他探究的目光，“区区商贾，哪有什么值得招祸的遗物。”

“没有么？”耶律云澜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，“沈万金掌心的狼头，柳无痕身上的辽国旧图……龙掌柜，你真觉得，这些只是巧合？”

他果然知道！飞燕猛地抬眼，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。

“王爷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耶律云澜靠回椅背，恢复那副从容姿态，语气却冷了几分：“本王想说，杭州这潭水，比你看到的要深。有人想借‘狼’与‘盐’，把线索引向辽国，挑起宋辽纷争。本王此行，确有‘清门户’之意，但也不愿为人所利用，更不愿看到……无辜之人被卷入，成为祭品。”

他顿了顿，深深看了飞燕一眼，那一眼里，竟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警示的担忧。

“尤其是，故人之妹。”

“故人之妹”四个字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飞燕心中激起千层浪。耶律云澜果然知道她的身份！他今日赴宴，这番半是追忆半是警告的话，究竟是何用意？

飞燕强迫自己冷静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她抬起眼，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恍然：“王爷……您认错人了吧？民女姓龙，家中行商，与边关杨将军……实在攀不上关系。”

耶律云澜看着她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能洞穿她勉力维持的伪装。半晌，他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：“是本王唐突了。许是年纪大了，总爱回忆往事，看到眉眼相似之人，便忍不住多说几句。龙掌柜莫怪。”

他轻易地将话题带过，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。可飞燕知道，那绝非错觉。他在试探，也在提醒，甚至……是一种隐晦的示好或结盟？

“王爷言重了。”飞燕顺势下坡，执壶为他斟酒，动作流畅自然，“说来也巧，沈掌柜和柳先生出事前，都曾是小店的客人。如今想来，确实令人唏嘘。王爷方才说，有人想借此挑起纷争……不知可有头绪？”

她将话题引回案件，目光清澈，仿佛只是出于好奇与同情。

耶律云澜接过酒盅，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，沉吟道：“头绪么……自然是有的。‘青驹’之名，龙掌柜可曾听过？”

飞燕心中剧震，面上却露出茫然：“青驹？是马的名字？还是……”

“是一个组织的名号。”耶律云澜淡淡道，目光却锐利如鹰，扫过飞燕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，“源于辽国境内一些……对旧事念念不忘、行事偏激之徒。他们以‘白狼’为图腾，视当年白狼谷之役的仇恨为薪火，一直寻求机会，向大宋、也向辽国内部他们眼中的‘叛徒’复仇。”

白狼谷！飞燕袖中的手猛地一颤，杯中酒液漾出几滴。她连忙放下酒盅，用帕子擦拭，借以掩饰瞬间的失态。

耶律云澜仿佛没看见，继续道：“‘青驹’便是他们在中原活动的触角，专事渗透、刺探、破坏，乃至……刺杀。杨朔将军当年，或许便是无意中截获了他们一批重要物资，或是触碰了某些秘密，才被列为眼中钉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沉重，“而沈万金、柳无痕……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或是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
“那……王爷此次南下，所谓的‘清门户’，就是要对付这个‘青驹’？”飞燕追问，心跳如鼓。

“是，也不全是。”耶律云澜目光悠远，“‘青驹’是毒疮，必须剜除。但本王更想知道，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提供庇护、传递消息、甚至……利用他们，达成自己的目的。”他看向飞燕，意有所指，“大宋地大物博，人心亦复杂。有些人，恐怕乐见宋辽关系紧张，甚至兵戎相见，他们才好从中渔利。”

话已说到这个份上，几乎挑明了他怀疑宋廷内部有人与“青驹”勾结。飞燕只觉得背脊发凉。若真如此，那这潭水，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，凶险万分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阿木尔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目光瞥向窗外某个方向。

耶律云澜立刻察觉，举杯笑道：“今夜与龙掌柜相谈甚欢，不觉酒已微醺。天色不早，本王该告辞了。”

飞燕知他必有察觉，也不挽留，起身相送：“王爷慢走。今日一席话，民女受益匪浅。”

耶律云澜走到轩门处，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飞燕。灯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，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。

“龙掌柜，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近前的飞燕能听清，“故人遗物，当妥善珍藏，莫要轻易示人。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似有关切，亦有无奈，“有时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福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，他不等飞燕回应，便带着阿木尔大步离去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
飞燕独自站在轩门处，望着空荡荡的走廊，半晌未动。耶律云澜最后那几句话，在她脑中反复回响。他知道她在查杨朔之死，知道她手握狼牙佩，甚至可能知道更多……他究竟是在警告她危险，还是在暗示合作的可能？而他对自己那份曖昧不明的“记得”，又掺了几分真，几分假？

“小姐。”云雀悄声上前，递上一方素帕。

飞燕低头，才发现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。她接过帕子，慢慢擦着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快步走回席间，目光在耶律云澜刚才的座位附近仔细搜寻。

地上并无异物。她蹙眉，正欲放弃，眼角余光瞥见椅子与桌案之间的缝隙里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。她蹲下身，用帕子垫着手指，小心翼翼地从那缝隙中，拈出一枚纽扣。

一枚银质的、约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纽扣。造型精致，正面浮雕着一个栩栩如生、獠牙微露的狼头，狼眼处镶嵌着两点极小的、暗红色的宝石（或许是玛瑙）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绝非中原常见式样，也非普通富贵人家能用。飞燕想起公孙策曾提过，辽国贵族近卫常有特制标识……她心头一跳，将这枚狼头纽扣紧紧攥在掌心，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心底。

耶律云澜是故意留下的？还是无意中掉落？若是故意，这又是什么意思？信物？挑衅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线索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