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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酒楼夜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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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

暮色四合,西湖上最后一抹霞光敛入山峦,来燕居三楼临湖的“揽月轩”内,却是灯火通明,暖香浮动。

飞燕站在窗前,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街灯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苏绣缠枝纹。她今日换了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外罩杏子黄绫缎比甲,发髻高绾,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簪,并几朵新鲜摘下的玉兰花。妆容明艳却不失端庄,眉宇间那股子属于“龙掌柜”的干练精明,被刻意柔化了几分,倒真像个宴请贵客的富商家眷。

只是那双眼睛,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,亮得惊人,仿佛淬了寒星的琉璃。

“小姐,”云雀轻步上前,低声道,“耶律王爷的马车已到巷口了。”

飞燕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面上已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、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:“知道了。按我吩咐的,席间所有侍候的人,只留李妈妈和那两个聋哑仆妇。酒菜……都查验过了?”

“查验了三遍,绝无问题。酒是十年的女儿红,菜色以杭帮菜为主,依您吩咐,添了一道北地风味的炙羊肉,还有……”云雀顿了顿,“那道‘金玉满堂’里,按您说的,加了磨碎的花生粉。”

飞燕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锐光。她倒要看看,那个左手缺指的阿木尔,是否真如传闻中杨朔麾下那个辽裔亲兵一般,对花生有剧烈反应。若真是同一人……那耶律云澜与杨朔的“旧识”关系,恐怕就不仅仅是“几面之缘”了。

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飞燕敛衽,迎至轩门处。耶律云澜已换下白日那身玄色斗篷,着一袭宝蓝织金缠枝莲纹锦袍,腰束玉带,头戴紫金冠,更显英挺尊贵。阿木尔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,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。

“王爷大驾光临,敝店蓬荜生辉。”飞燕福身行礼,笑语嫣然,“快请入席,酒菜粗陋,还望王爷莫要嫌弃。”

耶律云澜目光在她明艳的装扮上停留一瞬,笑意温润:“龙掌柜客气了。早就听闻‘来燕居’酒香菜美,今日得尝,是本王的荣幸。”

宾主落座。轩内只设一张紫檀圆桌,飞燕居主位,耶律云澜在客位,阿木尔侍立其身后。李妈妈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聋哑仆妇布菜斟酒,行动轻悄,恍如无声。

酒过三巡,菜尝五味。席间多是些风物闲谈,西湖景致,江南文采。耶律云澜谈吐风雅,见识广博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倒不像个马上征战的王爷,更像中原饱学之士。飞燕亦含笑应对,偶尔插几句生意经或市井趣闻,气氛看似融洽。

然而,暗流始终在平静水面下涌动。

“这道‘金玉满堂’,”耶律云澜夹起一箸以虾仁、火腿、笋丁、花生碎等炒制的菜肴,状似随意道,“色泽亮丽,口感丰腴,其中这脆物……可是花生?”

飞燕心头微紧,面上笑意不变:“王爷好眼力。正是新炒的山东大花生,碾碎了添香。可是不合王爷口味?”她说着,余光紧紧锁住阿木尔。

耶律云澜将菜肴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,赞道:“甚好。香脆可口,别具风味。”他身后的阿木尔,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,对满桌菜肴,包括那道“金玉满堂”,没有任何异样反应,甚至连目光都未多停留。

飞燕心中疑窦更深。要么传闻有误,要么……此人并非当年那人。可那缺失的左手小指,又作何解释?

“说起来,”耶律云澜放下银箸,接过仆妇递上的热巾拭手,目光看向飞燕,笑意微深,“白日灵隐山一别,龙掌柜可受了惊吓?那地方……确实不太平。”

来了。飞燕执起青瓷酒盅,浅啜一口,方笑道:“王爷说笑了。不过是偶遇一位采药的师太,说了几句闲话,何来惊吓?倒是王爷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,“您身负使节重任,日理万机,怎也有雅兴去那等清冷之地‘随意走走’?莫非……灵隐寺的菩萨,格外灵验?”

她话里带刺,耶律云澜却浑不在意,把玩着手中的酒盅,缓声道:“菩萨灵不灵验,要看求的是什么。本王不求富贵,不求长生,只求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飞燕,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故人安好,旧债得偿。”

“故人?”飞燕挑眉,“王爷在杭州,也有故人?”

“有。”耶律云澜收回目光,定定看着飞燕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情绪翻涌,复杂难辨,“而且,是一位……让本王铭记至今的故人。”

轩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连侍立的阿木尔,都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。

飞燕捏着酒盅的指尖微微发白,脸上笑容却未变:“哦?不知是哪位高人,能得王爷如此惦念?”

耶律云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转着酒盅,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荡起涟漪,仿佛透过那涟漪,看到了久远的时光。

“两年前,本王落了难,只是个……身不由己的落魄之人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追忆,“曾途经北地一处关隘,风雪交加,险些冻毙于野。是一位过路的将军救了本王,不仅赠衣施药,还……请我喝了一碗热酒。”

飞燕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“那碗酒很烈,很辣,呛得本王直流眼泪。”耶律云澜笑了笑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赧然,“那位将军却大笑,说男儿家,喝烈酒,流热泪,才是真性情。他身边……还跟着个小姑娘,约莫十来岁年纪,梳着双丫髻,裹着红斗篷,像雪地里的一团火。她胆子大得很,竟偷尝了一口酒,辣得小脸皱成一团,直往将军身后躲。”

他的目光,落在飞燕脸上,那目光太过直接,太过深沉,让飞燕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。

“将军宠溺地揉她的头发,说‘这丫头,天不怕地不怕’。那小姑娘不服气,从将军身后探出头来,瞪着本王,脆生生地说:‘我才不怕!我兄长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将军!’”

耶律云澜的声音渐渐轻了,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飞燕心上。

“那时本王就想,这样明媚鲜活、被爱着护着长大的小姑娘,真好。就像……寒夜里偶然瞥见的一簇焰火,明知不属于自己,却总忍不住记得那点光和热。”

他举起酒盅,向飞燕示意,然后一饮而尽。喉结滚动,放下酒盅时,眼中那层柔软的追忆已褪去,重新覆上属于王爷的沉稳与疏离。

“可惜,焰火易冷,故人难留。”他淡淡道,“那位将军,后来成了名震边关的杨朔杨将军。而那个小姑娘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已昭然若揭。

飞燕只觉得胸口窒闷,握着酒盅的手微微颤抖。她从未听杨朔提过这段往事。耶律云澜……他竟然那么早,就见过她和杨朔?他此刻提起,是想打感情牌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
“王爷好记性。”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有些发干,“陈年旧事,难为您还记得。只是……故人已逝,往事如烟,再提也无益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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