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晨光微熹,杭州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。
公孙策立于杭州府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,窗棂半开,带着水汽的凉风拂过他素青的袍角。他面前的长案上,整齐摆放着数样物件:昨日从灵隐后山洞穴带回的、盛在瓷碟中的靛蓝色染料渍样本;临摹下的洞壁蝴蝶刻痕图;还有那半片焦黑的契丹文皮纸。
他并未先看这些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昨夜收到的密函——来自庐州,包拯亲笔。信中言辞简练,却字字千钧:苏静姝师承确与张尧佐的“惑心散”有关;“凤凰血”矿石流向别有蹊跷;命他稳住飞燕,并加快与耶律云澜的有限合作,务求摸清“青驹”核心。
“稳住……”公孙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。想起昨日飞燕在马车里红着眼眶嘶吼的模样,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。那丫头若能轻易被“稳住”,便不是庞飞燕了。
他将密函凑近烛火,看着纸张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,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案上之物。
最先拿起的是那碟染料渍。颜色是极纯正的靛蓝,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。他用银镊夹起一点,置于白瓷片上,又滴上几滴特制的溶剂。染料缓缓化开,颜色却异常稳固。他凑近细闻,除了草木染料的天然气息,果然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矿物灼烧后的特殊气味。
与江宁黄世仁佛龛中发现的那片布料气味,同源。但这里的更“新”,也似乎……更“纯”。仿佛制作工艺有所精进。
公孙策眸色转深。这说明,在杭州,存在一个掌握着与江宁同源、甚至可能更精湛的“靛蓝银线”制作技艺的据点。这个据点,与灵隐山洞穴有关,与那个神秘的“尼姑”有关,自然也极可能与“青驹”有关。
他的指尖移向那张蝴蝶刻痕临摹图。线条凌乱而深刻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力度,反复刻划,覆盖叠加。不是装饰,更像是一种……执念的宣泄,或是某种隐秘的标记。公孙策凝视良久,忽然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,抽出一份江宁“蝴蝶案”的卷宗副本——那是他离京前整理携带的。翻到对孩童身上“蝶痕”的描述页,两相对照。
“形似而神异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江宁的蝶痕,工整、冰冷,像是烙印;而这里的,狂乱、深入,带着情绪。是同一批人所为,但心境不同?还是根本就是两批人,模仿同一种标记?
疑窦丛生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片焦黑的契丹文皮纸上。纸张质地特殊,是辽地特有的韧皮纸,耐火耐腐。上面的文字因焚烧而残缺不全,但几个关键符号尚可辨认。他自幼博览群书,对契丹文亦有涉猎,虽不精通,但结合字形与上下文猜测,勉强能读出些意思。
“……白狼……祭……归路……”他逐字辨认,眉头越蹙越紧。这几个词,与耶律云澜昨日所言“清门户”、以及飞燕转述的“林道人”提到的“白狼谷”,隐隐呼应。
“祭”……祭祀?祭奠?祭坛?
“归路”……是归乡之路?还是……黄泉归路?
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形:或许,“青驹”在杭州的活动中,包含着对“白狼谷”旧事的某种仪式性纪念或复仇宣誓。而那个举行仪式的地点——“归路”所指向之处,可能就是他们隐藏最深的核心据点,即包大人口中的“总坛”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。若真如此,那地方必然守卫森严,且充满不可知的危险。
他正凝神思索,门外传来赵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“先生。”赵虎推门进来,面色有些异样。
“说。”
“属下已查实,杨朔将军确于七年前,在雁门关外追击一伙马匪时,救过一位受伤的游方道人。据当时在场的退役老兵回忆,那道人左臂有伤,自称姓林,对草药颇有见识,杨将军将其安置在营中养伤旬日,后道人不知所踪。”赵虎顿了顿,“时间、特征,与‘林道人’吻合。”
公孙策微微颔首。如此,林道人所言部分可信,至少他与杨朔有旧。他提供线索的动机,或许真与还这份人情有关。
“然后呢?”
赵虎压低声音:“庞姑娘……昨夜果然派人去了城北废弃盐仓探查。”
公孙策执笔的手一顿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。他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骤然窜起的那股无名火与更深的担忧。
“结果如何?”
“据回报,盐仓外确有近期车马痕迹,仓内隐约有捣击声。庞姑娘的人未敢深入,但确认那里有人活动,且戒备不松。”赵虎觑着公孙策的脸色,补充道,“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,庞姑娘的人很谨慎,并未打草惊蛇。”
“她呢?”公孙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庞姑娘本人留在‘来燕居’,但一夜未眠,似乎在研究什么东西。另外……”赵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,“今早,‘来燕居’的云雀姑娘悄悄找到属下,说庞姑娘让转交此物给先生。”
公孙策接过锦囊,入手微沉。打开,里面正是那枚飞燕在耶律云澜座位下发现的、精致的银质狼头纽扣。纽扣底下,还压着一小张素笺,上面只有飞燕簪花小楷写的一句话:
“此物宴间所得,耶律座位下。扣背有阴刻‘狼瞳’纹,似非寻常饰物。君既博闻,或可一鉴。”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。可偏偏是这种刻意的疏离,让公孙策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。至少,她知道分享线索,知道……或许该说,知道用这种方式,变相地承认他的能力与价值?
“傲娇……”他脑中莫名闪过一个词,随即又觉不妥,轻轻摇头。
他将纽扣举到光下细看。银质精纯,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,獠牙毕露,眼窝处镶嵌着极小的墨色宝石,幽光闪烁。翻到背面,果如飞燕所言,在扣针旁,有一个极其细微、需贴近方能看清的阴刻纹路——并非中原常见的云雷或花草,而是一个抽象的、仿佛狼眼瞳孔收缩般的螺旋纹。
“‘狼瞳’……”公孙策沉吟。他在某本记述辽国风物的杂记中似乎见过类似描述,这是辽国某些精锐王帐亲卫或秘密组织的标识,象征“如狼之瞳,洞悉一切”。耶律云澜将此物佩戴在身,其侍卫长阿木尔又恰好左手小指残缺……这位辽国王爷身边,果然藏着他未曾明言的秘密力量。
“庞姑娘可还说了什么?”他将纽扣仔细收好。
“云雀姑娘只说,庞姑娘今日会闭门谢客,专心整理线索。另外……”赵虎犹豫了一下,“庞姑娘似乎对昨日灵隐山那位‘尼姑’的身份,有了些猜测,但未明言。”
公孙策眸光微闪。她也想到了苏静姝?看来,昨夜那枚“杨”字箭镞和那些地图,给了她不小的刺激和方向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继续监视盐仓,但务必隐蔽。另外,加派人手,在杭州城内及四郊,秘密寻访所有可能称为‘白狼谷’旧址、或与‘祭’、‘归路’等词相关的地点,尤其是深山老林、废弃祠庙之类。”
“是!”赵虎领命
“杭州通判那边,打点得如何?”
“已打点妥当,先生明日可随时前往查阅旧档。”
“不必等明日。”公孙策目光一闪,“现在就去。”
赵虎微愕:“现在?已是亥时三刻……”
“正是夜深人静时,才好看些……白天不便示人的东西。”公孙策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他迅速将案上物品收拢,揣入怀中,“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