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
晨钟敲散杭州城的薄雾时，飞燕已经坐在妆台前让云雀梳头了。

其实她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。那封匿名短笺上的葫芦图案像个钩子，把她满脑子的疑问都勾了出来——沈万金掌心的狼头、柳无痕身上的辽国旧图，还有公孙策那张永远没什么好脸色的冷脸。

“小姐，您真要去？”云雀小心地绾着发髻，声音里满是担忧，“那地方偏僻得很，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什么？”飞燕对着铜镜挑了挑眉，将一支素银簪子干脆利落地插进发髻，“本小姐长这么大，还没怕过谁装神弄鬼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她攥着袖中那枚狼牙佩的手指却微微发紧。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，让她想起杨朔最后紧握它时的力度。那些太医闪烁的眼神、下人口中漏洞百出的说辞……凭什么就要她糊里糊涂地认了？

她偏要弄个明白。

——

辰时末，马车停在灵隐寺山门外。飞燕今日特意换了身藕荷色襦裙，外罩月白半臂，发髻简单，脂粉淡施，看着像个寻常闺秀。只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，怎么也藏不住那份属于“庞大小姐”的锋芒。

沿着寺侧小径往冷泉亭走时，她步子不紧不慢，目光却像小刀子似的扫过每一处树丛石隙。

冷泉亭空荡荡的，只有山涧水声潺潺。

飞燕在亭中站定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狼牙佩。巳时三刻将至，竹林那边静悄悄的。

就在她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石桌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，语调悠然得像在赏花：

“龙掌柜好雅兴，竟寻到这般清静处。”

飞燕倏然转身。

耶律云澜一袭锦袍，外罩玄色斗篷，正缓步走近。他身侧只跟着那个左手小指缺失的侍卫长阿木尔，两人看似闲庭信步，可出现在这偏僻之地，本身就透着刻意。

“王爷？”飞燕扬起下巴，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客套的笑，福了福身，“民女不知王爷在此，失礼了。”

她姿态做得周全，眼神却毫不避让地直视对方——这是她从小在汴京贵胄圈里练就的本事，表面礼数到位，内里寸土不让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耶律云澜抬手虚扶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笑意深了几分，“本王只是随意走走，不想竟与龙掌柜偶遇。看来，你我确有缘分。”

“缘分？”飞燕挑眉，语气里带上了属于“庞大小姐”的直白劲儿，“这冷泉亭偏僻得很，寻常香客都不来。王爷‘随意走走’便能走到这儿——”她拖长了语调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这缘分，怕是刻意得很吧？”

她话里有话，耶律云澜岂会听不出。他不恼反笑，走进亭中在石桌另一侧坐下：“龙掌柜说话爽利，不像江南女子，总爱绕弯子。”

“民女是生意人，讲究直来直往。”飞燕也在对面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“王爷今日来此，总不会真是为了赏景吧？”

“为何不能？”耶律云澜把玩着腰间玉佩，状似随意，“西湖山水甲天下，本王既来了，自然要好好看看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飞燕，“近日杭州不太平，龙掌柜独在异乡，还是少来这等僻静处为好。万一遇上什么不测，岂不可惜？”

这话已是近乎明示的警告。

飞燕心头一凛，面上却笑得更加明媚：“王爷说笑了。光天化日的，难道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不成？”她目光扫过耶律云澜身后的阿木尔，意有所指，“况且民女虽是一介女流，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该有的防备，一样不少。”

她这话说得刁钻，既摆出了底气，又暗暗扣了顶“天子脚下”的帽子。耶律云澜若是辽国使臣，自然要顾忌三分。

果然，耶律云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，却也不再纠缠，转而道：“龙掌柜胆识过人。不过本王听说，你与沈万金沈掌柜似乎有些交情？他遭此横祸，龙掌柜想必……很是唏嘘？”

来了。飞燕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：“沈掌柜是熟客，突然去了，自然惋惜。民女前几日还去沈府上了炷香，尽尽心意。”她抬眼看向耶律云澜，眼神清澈无辜，“怎么，王爷也认识沈掌柜？”

“有过几面之缘。”耶律云澜淡淡道，“沈掌柜为人爽快，生意做得也大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“有时知道得太多，生意做得太大，反而不是好事。龙掌柜，你说呢？”

这话里的机锋，飞燕听得明明白白。她捏了捏袖中的狼牙佩，强迫自己镇定：“民女不懂这些。只知道开门做生意，诚信为本，其他的……一概不问。”

“不问？”耶律云澜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，“可本王怎么觉得，龙掌柜对有些事情，好奇得很呢？”

四目相对，亭中空气仿佛凝固。

——

就在这时，竹林方向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阿木尔瞬间侧身挡在耶律云澜身前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凌厉。耶律云澜却抬手制止，神色如常。

飞燕也循声望去，心跳骤然加速。

竹叶晃动，一个灰色缁衣、头戴僧帽的尼姑走了出来。她左手挽着竹篮，里面装着些草药，见到亭中有人，似是一惊，连忙低头合十：“阿弥陀佛，惊扰施主了。贫尼只是路过采药，这便离开。”

声音低哑，带着外地口音。

飞燕的目光却死死盯住她的左手——僧袖滑落处，一截暗红狰狞的烧伤疤痕，赫然在目！

是她！那个见沈万金的“夫人”！

飞燕几乎要脱口而出，却死死咬住嘴唇。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装作不经意地整理裙摆，余光却紧紧锁住那尼姑的每一个动作。

那尼姑低着头，匆匆就要离开。

“师太留步。”飞燕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快，仿佛只是临时起意。

尼姑脚步一顿，微微侧身：“女施主有何吩咐？”

飞燕起身走近几步，脸上露出天真好奇的表情：“我初来杭州，听说灵隐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。师太既是寺中人，可否指点一二，去哪处殿求最合适？”

她说得恳切，目光却锐利如刀，细细描摹着尼姑的眉眼轮廓——平淡，木讷，甚至有些呆滞。可那双眼垂着，看不清深处。

尼姑抬起眼，看了飞燕一眼。那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。

“心诚则灵，何处皆可。”尼姑缓缓道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耶律云澜，“此地清静，不宜久留。女施主既求平安，早些下山为好。”

说完，不再停留，转身快步没入竹林深处。

飞燕站在原地，望着那消失的背影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是她吗？是苏静姝吗？那句警告……

“龙掌柜似乎对那位师太格外留意？”耶律云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飞燕回神，转身时已换上无奈的表情：“让王爷见笑了。只是那师太……”她眨了眨眼，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，“让我想起家里从前一位嬷嬷，也是这般少言寡语的。”

她答得轻巧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耶律云澜笑容微深，不再多问，起身弹了弹衣袍：“时辰不早，本王也该回了。龙掌柜……”他深深看了飞燕一眼，“山路湿滑，小心慢行。”

“多谢王爷提醒。”飞燕福身，脸上笑得无懈可击。

耶律云澜带着阿木尔转身离去，脚步声渐远。
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，飞燕才腿一软，踉跄半步扶住石桌。云雀连忙上前：“小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