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西湖暮色渐浓,画舫笙歌扰攘,他却只觉得那暖风里裹着的脂粉香腻得令人心烦。青衫拂过街边柳梢,他步履依旧从容,面色沉静如常,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心绪——那丫头,简直不知天高地厚。
回到下榻客栈时,赵虎已在房中等候多时。
“先生。”赵虎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查到了些蹊跷。”
“说。”公孙策在桌前坐下,取过冷透的茶盏,却未饮。
“耶律云澜三日前抵杭,随行十二人。其中有个叫阿木尔的侍卫长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”赵虎语速很快,“他们包下了清波门外的‘望湖驿’东院。这几日,耶律云澜除了赴过杭州通判一次接风宴,只出门两次——一次往灵隐寺进香,一次去了孤山。”
公孙策指尖在桌沿轻叩:“何时去的孤山?”
“柳无痕死前一日午后。据驿馆仆役说,他在孤山南麓停留约半个时辰,只带了阿木尔。回来时面色如常。”
时间卡得太巧。公孙策眸光微凝。是去见柳无痕,还是……
“沈万金那边呢?可有辽人牵扯的痕迹?”
“暂无明证。但属下查到,沈万金近半年与一支从‘太原府’来的商队往来频繁。表面做药材皮毛生意,账上却有数笔大宗银钱去向不明。”赵虎顿了顿,“那商队领头的姓胡,右手虎口有旧刀疤,左耳缺角,行事极低调。沈万金死前三日,此人离杭,不知所踪。”
太原府。宋辽边境,走私要道。
“还有一桩怪事。”赵虎声音压得更低,“属下设法寻到一个被沈府辞退的老账房。他说,沈万金死前半月,曾独自见过一个‘戴帷帽的女人’,屏退左右密谈。那账房送茶时无意瞥见,那女人放茶盏时左手腕露出一截,上面……有烧伤的旧疤。”
左手。烧伤。
公孙策指节微微收紧。苏静姝?她竟在杭州现身?
“可看清形貌年岁?”
“帷帽遮得严实,看不清脸。只觉身量中等,声音低哑,估摸四十上下。”赵虎道,“账房说,沈万金对她颇为恭敬,口称‘夫人’。”
夫人?公孙策眉心微蹙。若真是苏静姝,她与沈万金是何关系?与杨朔之死、江宁旧案又有何勾连?
线索如乱麻,却隐隐指向几个刺目的节点:辽国、盐、狼头、左手不便者、苏静姝、杨朔。这些散落的碎片,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摆在了杭州的棋盘上。
而那最醒目、也最危险的棋子,无疑是庞飞燕。
想起她午后在账房中红着眼眶、却倔强地扬起下巴说“我回不去”的模样,公孙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。莽撞,冲动,不听劝告,却偏偏……有一双不肯蒙尘的眼睛。
“先生,”赵虎犹豫片刻,“还有一事。属下今日在城中查访时,似乎被人缀上了。对方身手利落,几番转折便失了踪影。”
公孙策神色未变:“知道了。这几日你暂缓外查,先整理已有线索。另外,传信留守江宁的人,加紧追查‘苏静姝’与周显荣旧部的关联,尤其留意……她是否曾与杨朔将军有过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赵虎退下后,公孙策独坐灯下,铺纸研墨。笔尖悬在素笺上,却久久未落。窗外更鼓声起,夜色渐深。
忽然,一阵极轻、几乎融于风声的叩击自窗棂传来。
三短一长,两轻一重。
公孙策笔尖一顿,抬眼望向紧闭的窗扇。静默片刻,他方沉声开口:“何人?”
窗外静了一瞬,随即一个刻意压低、略显沙哑的陌生男声响起:“受人之托,送信于公孙先生。”
“何人所托?”
“先生看了便知。”话音未落,一张折叠的纸笺便从窗缝中塞入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公孙策垂眸看着那纸笺,并未立即去拾。他侧耳倾听,窗外唯有晚风拂檐,那人已悄然离去。
静候数息,他方俯身拾起。展开,竹纸素净,墨迹犹新:
“子时三刻,涌金门外‘老林茶肆’,静候先生。事关沈、柳二案及杨将军旧事,勿携旁人。”
无署名。
公孙策盯着那行字,眸色转深。字迹端正却刻意改锋,难辨真形。约在城外荒僻处,时辰又定在深夜……
是局,还是真知情者?
他走回桌边,将纸笺置于灯焰之上。火舌舔舐,纸张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。
事关杨朔旧事……这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刺入他理智防线的缝隙。明知可能是陷阱,他却不得不去。
——
子时将临,公孙策换了身深色便装,将几样贴身之物收好。推开房门,廊下寂静。他身形如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,从客栈后门没入夜色。
涌金门外,沿湖一带茶棚酒肆多已熄灯,唯余零星几点渔火。“老林茶肆”掩在一片竹林后,只挂着一盏昏黄油灯,在夜风中摇晃。
公孙策在竹林边缘止步,隐于暗处观察。茶肆门扉虚掩,透出昏黄光亮,内里人影晃动,不止一人。四周并无明显埋伏,但夜色深浓,竹影幢幢,难窥全貌。
他略一沉吟,绕至茶肆侧后方。柴薪堆旁,恰有一处破损的窗纸,可窥内情。
屋内三人。
背窗的是个瘦小老者,粗布短打,低头擦拭茶碗。面窗两人,一个正是白日跟踪赵虎的灰衣人,此刻面容普通,唯眼神精敛;另一个……
公孙策眸光凝住。
那人侧身而坐,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一身半旧道袍。他左手自然搁在膝上,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微微蜷曲。
左手不便。且这道人形貌气质……与苏静姝的描述有几分诡秘的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——他是男子。
屋内,灰衣人似有所觉,忽然抬眼扫向窗外。公孙策立刻屏息凝神,将身形完全隐入黑暗。
片刻,灰衣人收回目光,低声对道人说了句什么。道人微微颔首,端起粗陶茶碗,抿了一口。
“先生既已到了,何不入内一叙?”道人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透过窗纸,“夜寒露重,老朽备了粗茶,虽不堪奉客,也可暖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