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事。”飞燕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站稳。脑子里那截烧伤的疤痕、那句警告、耶律云澜意味深长的眼神……乱糟糟地搅成一团。
“公孙策呢?”她忽然想起,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,“他不是说巳时三刻……”
话音未落,竹林方向再次传来响动。
这次走出来的,是公孙策。
他还是一身青衫,面色冷清得像山涧里的石头,额发微湿,衣摆沾着几片草叶,显然是在林间穿行过。看到亭中只剩飞燕主仆,他脚步顿了顿,随即走近,眉头习惯性地蹙起。
“见到人了?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,目光却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。
“见到了!”飞燕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也顾不上什么礼节,急急道,“一个尼姑,左手有烧伤的疤!她警告我赶紧下山!还有耶律云澜,他刚才也在,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……”
她语速极快,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情形说了一遍,末了睁大眼睛盯着公孙策:“你呢?你查到什么了?那尼姑是不是苏静姝?”
公孙策任由她抓着自己袖子,等她说完,才淡淡道:“手。”
“什么?”飞燕一愣。
“松手。”公孙策瞥了眼自己被她攥得发皱的袖口,“成何体统。”
飞燕这才反应过来,脸一热,猛地甩开他的袖子,没好气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讲究这些!快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公孙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,才开口道:“昨夜我见的林道人,左手亦有旧疾,精通医药,熟知杨将军旧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是男子。”
“所以那尼姑可能是别人假扮的?”飞燕脑子转得飞快,“可那疤痕……”
“疤痕可以伪造,声音可以伪装。”公孙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林道人提醒过,莫要轻信眼前所见。”
飞燕被他这态度激得有些恼:“那你呢?你轻信那个林道人了?”
公孙策看她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:“我自有判断。”他不再多言,走到尼姑方才站立处,俯身细察地面痕迹,又抬眼望向她离去的方向。
飞燕憋着一肚子话,却又知道这会儿不能打扰他,只能咬着嘴唇在旁边干等。
片刻,公孙策直起身,语气凝重:“我循林道人所赠地图,找到了后山山洞。”
“然后呢?”飞燕眼睛一亮。
“洞内有熬药残渣,器皿尚温。”公孙策顿了顿,“洞壁上,刻着半只蝴蝶。”
蝴蝶!飞燕心头剧震,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了狼牙佩。
“还有,”公孙策继续道,声音压低,“洞外有两行新鲜足迹。一行浅小,步幅碎,应是女子;另一行沉稳深重,步法练达,是男子。男子足迹旁,有零星靛蓝染料渍。”
靛蓝!又是这个颜色!
“你是说,那尼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?”飞燕思绪飞转,“那男人是耶律云澜的人?”
“未必。”公孙策摇头,“足迹显示,男子只在洞外警戒,未入内。尼姑入洞时间不长,出来后便朝冷泉亭来。”他看向飞燕,“所以她来此,可能并非赴你的约。遇到你,或是意外。”
“那她为何警告我?”飞燕不解。
公孙策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山林。风吹竹涛,沙沙作响,仿佛藏着无数眼睛。
“或许因为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地确实危险。”
飞燕背脊一凉,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,又立刻反应过来,梗着脖子站定:“我、我才不怕。”
公孙策看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最后只淡淡道:“逞强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往山下走:“先离开。”
飞燕连忙跟上,云雀紧随其后。下山路上,她几次想开口问个明白,却见公孙策眉头微锁,显然也在沉思,便忍住了。只是心里那股憋闷,却越积越浓。
——
直到走出山门,坐上马车,驶出一段距离,飞燕终于忍不住了:“公孙策!”
公孙策闭目养神,闻言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明明查到了这么多,”飞燕盯着他,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,“为什么总是这样?问一句答半句,好像多说几个字会要你的命似的!”
公孙策睁开眼,目光冷清地看她: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那尼姑可能是苏静姝,也可能是别人假扮?告诉你耶律云澜嫌疑重重却无实证?告诉你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更浑?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针,“告诉你这些,除了让你更冲动行事,有何益处?”
“你!”飞燕被他这话噎得脸色发白
“在你眼里,我就只会冲动坏事是不是?”
“难道不是?”公孙策反问,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压抑的恼火,“江宁码头,是谁不顾劝阻非要靠近三号仓?织锦巷中,是谁贸然给陌生老婆婆开门?今日灵隐寺,又是谁明知可能是局,还孤身前来?”
他每说一句,飞燕的脸色就白一分。那些她自以为的勇敢果决,在他口中全成了莽撞愚蠢。
“是!我是冲动!我是莽撞!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那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夫君是怎么死的!我想知道那些孩子为什么被当成‘钥匙’!我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!”她盯着公孙策,眼圈通红,“你可以冷静,可以权衡利弊,可以永远做对的‘公孙先生’!但我不行!杨朔他是我夫君!也是我兄长!他死得不明不白,我没办法像你一样,冷眼旁观,步步为营!”
马车内一片死寂。
云雀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里难得没了那些刻薄的棱角,只剩下疲惫:“正因如此,你才更该谨慎。”
飞燕咬紧嘴唇,将脸扭向窗外,肩膀微微发抖。
公孙策望着她倔强的侧影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。
“金疮药。”他语气硬邦邦的,“手上,自己处理。”
飞燕一愣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方才在山路上不小心被荆棘划了一道,她自己都没留意到渗出了血珠。
她盯着那瓷瓶,鼻子忽然一酸。
这人真是……讨厌死了。
马车辘辘,驶向杭州城。窗外的山景飞速后退,车内的沉默,却比山中的寒风更稠,更重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灵隐山中,冷泉亭畔,竹林深处,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良久,方悄无声息地隐没于苍翠之中。
山风依旧,梵音杳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