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察觉了。
公孙策神色不变,自暗处走出,推开了茶肆虚掩的门扉。
屋内三人目光投来。擦碗的老者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仿佛只是个无关的店家。灰衣人身体微绷,眼神警惕。唯有那道人,神色从容,甚至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。
“道长如何称呼?”公孙策在对案坐下,语气平静。
“山野之人,贱名不足挂齿。”道人微微一笑,“先生可唤我‘林道人’。”他指了指灰衣人,“这是劣徒,阿成。”又指了指擦碗的老者,“茶肆主人,老林。”
老林抬头,对公孙策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算是打过招呼,复又低头擦碗。
“道长邀我来此,所为何事?”公孙策开门见山。
林道人却不急答,将面前茶碗推了推:“先生不妨先饮茶。这是老朽自制的‘安神茶’,西湖龙井配几味山野草药,虽不及名茶香醇,却可宁心静气。”
茶汤清碧,热气袅袅,确有一股淡淡药香。
公孙策看了一眼茶碗,并未去碰。
林道人见状,也不勉强,自饮一口,缓缓道:“白日里,先生的随从在城中打探沈、柳二案,颇为勤勉。老朽恰知些内情,故冒昧相邀。”
“道长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沈万金并非溺毙。”林道人语气平淡如叙常事,“他是先被人以浸湿的棉纸覆住口鼻,窒息昏迷后,再投入池中。肺中细盐,是死后以芦管强行灌入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掌心的狼头,用的是特制‘蚀骨针’,针尖淬药,刻入皮肉后药性蔓延,可使刻痕边缘泛白,状似陈旧。手法……颇为老道。”
公孙策眸光锐利:“道长何以知之甚详?”
“因为,”林道人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公孙策,“老朽略通医术,亦曾见过类似手法。至于柳无痕……他非自尽,乃被人勒毙后伪装悬梁。身上辽国旧图,是有人故意塞入,意在混淆视听。”
“何人所谓?”
“此非老朽所能尽知。”林道人摇头,“但老朽知,沈万金死前所见的那位‘戴帷帽的夫人’,确系女子,左手腕有旧疤,精于药石毒理。她与沈万金是旧识,此番前来,似是……索要某物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一件信物。”林道人顿了顿,“与北疆有关,与一位已故的杨姓将军有关。”
杨朔。公孙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那信物现在何处?”
“不知。”林道人道,“沈万金似未交出。二人不欢而散。三日后,沈万金便死了。”
屋内陷入短暂沉默,唯有老林擦碗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竹叶沙沙。
“道长为何将这些告诉我?”公孙策问。
林道人沉默片刻,方道:“因老朽欠杨将军一个人情。昔年在北地,他曾救过老朽一命。”他看向公孙策,目光深邃,“杨将军死得不明不白,老朽力薄,无法深查。但观先生与那位‘龙掌柜’行事,似有意追寻真相。老朽所知有限,或可略尽绵力。”
“那位‘夫人’,现在何处?”
“行踪不定。但老朽昨日在灵隐寺后山,似瞥见过她的身影。她似乎……在等人。”
灵隐寺后山?公孙策心念电转。飞燕午后递了帖子给耶律云澜,而耶律云澜前日刚去过灵隐寺进香……
“道长可知,耶律云澜与这位‘夫人’,可有牵连?”
林道人微微摇头:“辽国王爷行事,老朽岂能尽知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耶律云澜身边那个阿木尔,左手小指缺失,此人……老朽昔年在北地似乎见过。那时他还是个少年,跟在一位辽国贵戚身边。那位贵戚,与杨将军……是旧识,亦是敌手。”
旧识,亦是敌手。公孙策脑中飞速掠过杨朔与辽国权贵往来的零星记载。两年前,杨朔曾与辽国南院一位主张边贸的王爷有过短暂会晤……
“道长今日之言,公孙策记下了。”公孙策起身,拱手一礼。
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林道人亦起身还礼,神色郑重,“杭州风波恶,暗箭难防。先生与那位姑娘,务必小心。尤其……莫要轻易相信眼前所见。有时,最像凶手的人,未必是真凶;而看似无辜者,或许藏得最深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公孙策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谨记。”
他转身欲走,林道人忽又唤住:“先生留步。”
公孙策回头。
林道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来:“此物赠与先生。若遇急难,或可一用。”
公孙策接过,入手颇轻。
“这是?”
“一点防身小物,不值一提。”林道人摆摆手,“夜已深,先生请回吧。阿成,送送先生。”
灰衣人阿成默默起身,拉开了门。
公孙策不再多言,微一颔首,迈步出了茶肆,融入夜色。阿成跟在他身后三步,直至临近城门,方无声退去。
回到客栈,已近丑时。公孙策闭门燃烛,拆开油纸包。
内里并非金银利器,而是一小撮暗绿色的细粉,及一张绘有简易符号的草图。粉末气味……与飞燕在江宁发现的、那神秘老婆婆留下的,极其相似。草图上标注的地点,赫然是灵隐寺后山一处隐蔽山洞。
公孙策盯着粉末与草图,眸色幽深。
这林道人,究竟是谁?他为何对江宁旧事也如此了解?赠此物,是真心相助,还是另有所图?
而灵隐寺后山……想起飞燕那倔强得近乎固执的眼神,公孙策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疾书一行字,唤来赵虎:“天明后,设法将此信交予‘来燕居’云雀姑娘,亲手交付,勿经他人。”
赵虎领命退下。
公孙策重新望向窗外“来燕居”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熄,一片沉寂。
山雨欲来。只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,这次能稍稍……听进半句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