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
次日,三月十九。
柳无痕案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。“辽国细作灭口”的说法愈演愈烈,杭州城内人心浮动。知府衙门增派了巡街的差役,西湖上的画舫笙歌似乎也少了些,连春风里都带着几分不安的寒意。
飞燕坐在来燕居二楼的账房内,雕花窗棂半开,透进的天光正好落在她面前摊开的那些纸页上。云雀刚送来的关于柳无痕的零碎信息并不多,但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。
确实有传闻——柳无痕年轻时曾游历北地,琴技为某位边军将领所赏,滞留军中一段时日。再细查时间、地点,竟与杨朔当年驻防之处有重叠。
她指尖冰凉,不是春寒,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冷。
这不是巧合。
两起命案,像两条沾着血的线,一头系着杭州,一头遥遥指向北方,指向杨朔,也指向……她。
有人知道她在查杨朔的死。有人知道“狼”和“盐”是她的心病。所以,他们摆出了这样的“饵”,如此明目张胆,如此肆无忌惮。
是警告她收手?还是……引她入局?
飞燕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西湖上薄雾未散,远山如黛,本该是人间胜景,此刻在她眼里却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。她看着那片浩渺的水光,眼底渐渐凝起一层寒冰般的决绝。
引她入局?
那就如他们所愿。
她倒要看看,这局棋的对面,坐着的究竟是谁。
“云雀。”她转身,声音清晰冷静,听不出半分动摇。
云雀推门而入:“小姐?”
“递帖子去辽国使团驿馆。”飞燕走回桌边,提起笔。
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,字迹秀逸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力道。
云雀吃了一惊:“小姐,您要直接见耶律云澜?这太冒险了!万一他真是……”
“他在杭州,命案指向辽国,他又与杨大哥有过交集。”飞燕写完最后一笔,将帖子吹干,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,“不见一见,怎知他是人是鬼?放心,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,他堂堂辽国南院大王,还能把我吃了不成?”
她将帖子装入素色信封,蜡封压好,递给云雀:“以商贾敬仰之名,礼数周到,他若推拒,反倒显得心虚。况且……”她眼中闪过锐光,“我也很想听听,这位王爷对此番杭州‘风雨’,有何高见。”
云雀接过帖子,仍是忧心忡忡:“可公孙先生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告诉他。”飞燕打断她,语气陡然冷硬,“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”
帖子送出,飞燕便不再多想,专心处理酒楼开张前的琐事。只是无人时,她总会下意识地抚上袖中那枚狼牙佩,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仿佛能从那磨砺过的棱角中,汲取一丝来自远方的、沉默的力量。
午后,她正在核对酒水清单,云雀又匆匆进来,这次脸上带着几分古怪:“小姐,有人送东西来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留名。是个小厮打扮的人,放下东西说了句‘给掌柜的’就走了。”云雀递上一个朴素无纹的木盒,盒面光滑,没有任何标识,“我检查过了,没有机关。”
飞燕接过,入手颇沉。她示意云雀退到一旁,自己将木盒放在桌上,轻轻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信件,只有几样东西:一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白色粉末(她小心挑开一角,细如面粉,色白如雪,指尖沾了些许尝了尝——是上等的精制盐);几张杭州城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,绘制精细,连小巷水井都标注清楚,其中孤山、沈府、西湖沿岸几处地点被朱砂笔淡淡圈出;还有一本薄薄的、手抄的《江南矿物录》,纸质泛黄,墨迹却新,其中记载“细盐提纯”及“靛蓝染秘”的几页被仔细折了角。
飞燕一样样拿起细看,心跳渐渐加速。东西送得隐秘,内容却直指案件核心。盐、地图、矿物录……这不像挑衅,更像是一种……无声的支援?
是谁?公孙策?不,那家伙要是送东西,多半会附上一张写满告诫或讽刺的纸条,绝不会这么……干脆利落。
难道是……江宁那边?徐承宗?或是其他暗中关注此事的人?
她将东西仔细收好,脑中飞快盘算。无论对方是谁,至少目前看来,并非敌人。这让她心中稍定,却又平添几分疑惑——这杭州城里,除了公孙策和包拯留下的人,还有谁在暗中看着这一切?
然而,就在她准备继续核对账目时,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伙计惊慌的劝阻声和一个略显熟悉的、冷冰冰的嗓音:
“让开。我找你们掌柜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隔着楼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飞燕眉头一跳,手中的笔顿了顿。
下一刻,账房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——甚至没有敲门。一身青衫的公孙策站在门口,面色如常,唯有那双眼睛,比窗外的西湖水还要冷上三分。春日的暖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轮廓。
他目光在室内一扫,掠过飞燕,落在她手边那个尚未合拢的木盒上,顿了顿,随即移开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:
“庞小姐,听说你给耶律云澜递了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