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显然他已经知道了。
飞燕看着他,压下心头那一瞬间的悸动——每次见他,这种感觉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她扬起脸,同样语气平淡,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疏离:“公孙先生消息灵通。怎么,我开门做生意,宴请贵客,还需向您报备?”
公孙策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他身材清瘦,站在那里却莫名有种压迫感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,寒气仍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“宴请贵客?”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庞小姐好胆色。命案未破,疑云重重,辽国王爷嫌疑未消,你便急不可耐地要与他‘把酒言欢’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“是嫌自己命长,还是嫌杨将军之事水落石出得太快?”
这话刻薄至极,字字如刀。
飞燕脸色一白,袖中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她盯着公孙策,眼圈微微泛红,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,反而仰起脸,像只被逼到绝境却还要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。
“公孙策,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发颤,“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吗?是,我是要见他!因为我杨大哥的死,和‘辽’字有关!沈万金掌心的狼头,柳无痕身上的辽国旧图,都在把线索引向北方!耶律云澜就在杭州,我不见他,怎么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?
还是说,”她往前一步,逼视着他,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,“公孙先生有更高明的法子,能立刻揪出真凶,还我杨大哥清白?若有,我庞飞燕现在就给你磕头赔罪,从此闭门不出,绝不添乱!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高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那点脆弱真的溢出来。
两人距离极近,飞燕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冰冷的黑,以及其中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恼怒?是担忧?还是别的什么?但下一秒,那情绪便消失无踪,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“更高明的法子?”公孙策语气依旧冷淡,甚至微微侧开脸,避开她过于灼人的视线,“至少不是把自己当饵,主动送到最可疑的虎狼嘴边。庞小姐,查案不是儿戏,更不是赌气。你若信不过我,也该信包大人临行前的嘱托。”
“信你?”飞燕像是被这句话刺痛,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“信你什么?信你整天冷着一张脸,说话夹枪带棒?信你把我当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管着?公孙策,我不是你的犯人!我要怎么做,是我的事!用不着你来说教!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尤其是在看到公孙策脸上那骤然褪去所有表情、只剩下一片空白般的冷寂时。他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却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慌。
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窗外西湖的波光,伙计隐约的吆喝,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,传不进这方寸之地。
良久,公孙策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却又冷得彻骨:
“是。是我多事。”
他转身,手已搭上门闩。青衫袖口滑落一截,露出手腕清瘦的骨节。
“庞小姐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杭州水深,你好自为之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青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没有半点停留。
飞燕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板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下,空落落地疼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住他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只有眼眶里那点强忍了许久的湿意,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账册上,晕开墨迹。
她慢慢走到桌边,坐下,看着那个装着盐、地图和书册的木盒,又想起公孙策刚才那冷寂的眼神,眼泪忽然涌得更凶。
混蛋。都是混蛋。
她趴在桌上,将脸埋进臂弯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、恐惧、孤独,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某个人若有若无的依赖,在这一刻决堤而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歇。飞燕抬起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,眼睛红肿,神情却重新变得倔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本《江南矿物录》,翻开折角的那几页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而此刻,已走出“来燕居”的公孙策,站在熙攘的街口,望着西湖上往来如织的画舫,袖中的手缓缓松开,掌心赫然印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,有的地方甚至渗出血丝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邃,仿佛方才账房里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过。
“赵虎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赵虎上前:“先生。”
“去查,”公孙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公事,“耶律云澜近日在杭州的所有行踪,接触过哪些人,说过哪些话。特别是,有无接触过与沈万金、柳无痕相关之人。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赵虎应得干脆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目光仍望着远处的湖面,“派人……暗中护着‘来燕居’。若有任何异动,或庞小姐独自外出——特别是往辽国驿馆方向去,立刻来报。”
赵虎抬头看了他一眼,只看到一片冷清的侧脸,和紧抿的唇线。他跟随公孙策日久,知道这位先生越是平静,心里压着的事就越重。
“是,先生。”赵虎不再多言,转身没入人群。
公孙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,春风吹动他的衣摆,青衫拂动,背影挺直,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在账房里,当她红着眼眶吼出“我不是你的犯人”时,心头那阵猝不及防的刺痛,是何等清晰。
清晰到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些刻薄的话语,那些习惯性的、用来拉开距离的冰冷盔甲。
他终是转过身,朝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。步态从容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春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,吹过了,便散了。
只是袖中那握紧的拳,一直未曾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