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庆历四年的暮春三月,江南的暖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西湖边垂柳如烟,画舫往来,笙歌隐隐,谁也不会想到,这般锦绣繁华之地,会被两起诡谲的命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第一起,发生在三月十七,惊蛰刚过。
粮商沈万金被人发现溺死在自家后园的浅池里。那池子水深不过腰,对于一个成年男子而言,本不该致命。最先发现的是沈家的老花匠,天蒙蒙亮时去池边捞浮萍,见一人影面朝下漂着,绸衫下摆在水中散开像片巨大的睡莲。起初还当是醉酒失足的仆役,用竹竿拨弄过来一看,险些吓丢了魂——
正是自家老爷。
杭州府的仵作被匆匆唤来。初验时,只当是意外溺毙。可待到搬动尸身,便觉出不对。沈万金体态肥胖,溺毙者肺部应有大量积水,可压按其胸腹,呛出的水却不多。老仵作经验足,掰开死者口鼻细看,又用银针探入喉管,再拔出时,针尖附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,在晨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仵作皱起眉,凑近嗅了嗅,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针尖,脸色骤变,“盐?不对……比官盐更细,更涩。”
更骇人的还在后头。当差役将尸体翻转,准备更衣入殓时,有人惊呼出声:“手!他手心里有东西!”
沈万金肥厚的左手被强行掰开,掌心赫然刻着一个图案——线条深可见骨,边缘泛白,分明是断气之后才刻上去的。那图案形似狼头,獠牙狰狞,眼眶处甚至点了两点朱砂,在苍白僵硬的掌心中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,不到半日便飞遍杭州城的大街小巷。粮商离奇溺毙,肺呛细盐,掌刻狼头……每一个细节都足以让茶馆酒肆的闲人嚼上半天舌根。
消息传到西湖东岸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开张的“来燕居”分号时,刚过巳时。新酒楼的门面已装饰得七七八八,飞燕正站在二楼临湖的雅间窗边,听工匠头子回话。她一身鹅黄襦裙,外罩淡青半臂,发髻松松挽着,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,任谁看都是个精明又不失活泼的年轻女掌柜,与数月前江宁那个浑身泥水、眼底带伤的姑娘判若两人。
心腹丫鬟云雀匆匆上楼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飞燕面上笑意不变,又对工匠头子交代了几句“榫卯要严实”、“漆色要匀净”,便将人客客气气送下了楼。转过身时,眼底那层热络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。
“备车,”她低声吩咐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去沈家。用后门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。”
沈府已乱作一团。女眷的哭声从前院隐隐传来,管事们六神无主,仆役们窃窃私语。飞燕的马车停在侧门,她只带了云雀,自称是沈夫人在城外观音庵结识的居士,听闻噩耗特来探望。守门的婆子见她气度不凡,又递了沉甸甸的银角子,便慌慌张张放行了。
她没有去灵堂,而是绕到后园。现场已被衙役用麻绳围起,两个年轻差役守着,正无聊地踢着石子。飞燕隔着一段距离站定,目光如梳,一寸寸掠过那片浅池、池边湿滑的青苔、歪倒的锦鲤食罐、以及地上凌乱的脚印。
池水已被搅浑,几片残荷漂着。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池边一块略显突兀的湖石上——石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,色浅而深,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猛力划过。石缝里,似乎卡着一点极细微的、靛蓝色的纤维。
靛蓝色……
这个颜色让她心头一跳。江宁周显荣案中,黄世仁佛龛里那片靛蓝银线云雷纹的布料,也是这个颜色。
“龙掌柜?”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。
飞燕回头,见是杭州府的陈捕头,曾在江宁码头有过一面之缘。她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同情:“陈捕头?您调来杭州了?这……沈老爷当真是在这里……?唉,前几日他还说来我店里尝新到的鲥鱼,怎就……”
陈捕头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龙掌柜也来杭州发展了?真是巧。这事邪门得很。肺里呛的不是水,是盐——上好的、细得像面粉的盐。还有更怪的……”他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左手掌心,被人用利器刻了个狼头,工整得很,像是……像是人断气之后才刻上去的。”
狼头。盐。
这两个词在她脑中碰撞,激起的回响冰冷而熟悉,直刺心腑。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而上的寒意与某种更激烈的情绪。
她面上仍是惊愕:“天哪……这是有多大仇?可报了知府大人?”
“报了,大人也头疼。沈老爷是杭州数得着的粮商,这下……”陈捕头摇摇头,“龙掌柜,您还是快回去吧,这儿晦气。对了,听说您和江宁那位公孙先生……”
“哦,公孙先生是故交,此番我来杭州开店,他恰巧也要来拜访友人,便同行了一段。”飞燕轻描淡写地带过,又瞥了一眼那块湖石,“那就不打扰陈捕头办案了。”
她带着云雀离开,转身的刹那,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马车驶离沈府,帘子垂下。飞燕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胸口起伏。云雀不敢出声,只担忧地看着她。
良久,飞燕睁开眼,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沉肃。
“云雀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悸,“让‘灰耳’去查查这些事:第一,沈万金近来和哪些北方来的商客接触过,尤其是贩盐或药材的;第二,他手上有无涉及边关或辽国的生意,特别是粮食买卖;第三,查查他最近有没有见过左手有残疾,或者用左手使刀的人;第四,”她顿了顿,“查查他是否与江宁的周记盐栈,或者一个叫‘苏静姝’的女人有过任何关联。”
“是。”云雀应下,又轻声问,“小姐,您觉得这和姑爷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飞燕打断她,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,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袖中那枚冰冷的狼牙佩,“但‘狼’和‘盐’凑在一起,太过刻意。而我不信巧合。”
她回到来燕居时,已近黄昏。酒楼里工匠已散,显得空荡。她独自走上顶楼那间从不待客的密室。
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。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西湖的波光与渐暗的天色透入,映出墙上悬挂的两幅图——一幅是详尽的江淮盐运水道图,另一幅,则是北疆边防地形简图。
飞燕走到案前,却没有立刻点燃蜡烛。她轻轻拉开抽屉,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半旧的锦囊,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,帕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——那是她20岁那年,杨朔教她握笔时,她绣的第一件“作品”。
那时她总爱跟着他,他去哪儿她便跟去哪儿,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。杨朔也不恼,只笑着揉她的发顶,说:“你这丫头,将来是要做大事的,别总跟着我这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