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服气,抢过他的兵书要看,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。他蹲下来,目光温和地看着她,像看一个真正的妹妹——尽管在旁人眼里,他们是新婚燕尔的“夫妻”。
“飞燕,”他说,“有些路,我可以陪你走一段。但有些真相,你得自己去找,自己去看。”
那时她不懂,只以为他在敷衍她。直到他死去,她才明白,他早已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教导里,为她铺好了未来的路。
——
同一时刻,杭州城西一处清雅的客栈内。
公孙策立在窗前,一身素青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。他刚到杭州不过半日,连行李都还未完全归置妥当,赵虎便送来了沈万金案的详细卷宗抄录——自然是通过某些非常规手段。
他逐字看完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“肺呛细盐,掌刻狼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在“狼头刻痕工整,似断气后所为”那行字上重重划过,“故布疑阵?还是有意指向?”
沈万金一个江南粮商,与北疆狼头图腾有何干系?那细盐……他想起江宁周显荣案中涉及的“丹毒砂”,其基底正是特殊矿物与盐类混合。这两者之间,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工艺关联?
更让他在意的是卷宗末尾那不起眼的一句:现场湖石缝中发现疑似靛蓝织物纤维。靛蓝,银线云雷纹……张尧佐。
公孙策眸色转深。江宁的网,难道已经织到了杭州?
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。赵虎再次进来,神色比刚才更凝重几分:“先生,刚收到消息,孤山琴师柳无痕,今日被发现悬梁自尽。”
“自尽?”
“表面看是。但仵作验尸时,发现他贴身藏有半张辽国旧边防图。而且,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左手腕有生前捆绑痕。”
公孙策霍然转身。
两案并发,皆染“辽”色。粮商,琴师,一个溺毙掌刻狼头,一个悬梁身藏辽图。手法迥异,却都将线索生硬地拽向北方,拽向那个与杨朔之死脱不开干系的“辽”字。
太刻意了。刻意得像是在演戏,演给某个特定的人看。
庞飞燕。
“庞小姐那边有何动静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午后去了沈府,现已回酒楼,未再外出。但她的人已在暗中活动,打探消息。”
公孙策沉默片刻,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笔尖悬在纸上,他却迟迟未落。窗外西湖的波光映入室内,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他知道她必不会坐视不理。杨朔之死是她心中一根拔不出的刺,任何与“狼”、“盐”、“辽”相关的线索,都会让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。
而杭州这潭水,显然比预想的更浑、更危险。
笔尖终于落下,却不是写信,而是快速在纸上列出几条线索,圈出疑点,勾勒可能关联。他的字迹劲瘦凌厉,与主人此刻微蹙的眉头一样,透着冷硬的审视。
列完,他将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赵虎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准备一下,我要去拜访杭州知府刘大人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查访柳无痕生平,尤其关注他是否与北疆军旅有过交集,或者……是否曾与一个叫杨朔的将领相识。”
“是。”
赵虎退下后,公孙策走到铜镜前,理了理衣襟。镜中人眉眼疏淡,神情冷清,唯有一双眼,深不见底。
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拜访什么刘大人——那位知府大人的立场,在徐承宗给的密报中已说得明白。但他需要一个堂皇的理由出现在府衙,接触案件卷宗,更重要的是……或许能“偶遇”某个同样不会安分待着的人。
至于庞飞燕……他想起她在江宁小院里红着眼眶吼出“他是我夫君”的模样,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。
麻烦。
他推门而出,步下楼梯。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,他目不斜视地穿过,青衫拂动间,自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度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踏出客栈大门时,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“来燕居”那崭新的招牌下,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送几位妇人出门,言笑晏晏,眉眼弯弯,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、热衷于交际的年轻女掌柜。
公孙策脚步未停,径直上了等候的马车。
车厢内,他闭上眼,指尖却无意识地,轻轻叩击着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