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

包拯北上的官船消失在江雾中已有三日。

江宁城东南的小院里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公孙策把自己关在东厢书房，对着一桌子的卷宗拓片，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。孩童身图的拓片要拼接比对，账册密信要逐字勘验，零碎证物要分门别类……他做得一丝不苟，朱笔批注工整得就像他这个人，可眼角那点不耐烦的细纹，还是泄露了心绪——

那丫头又跑出去了。

庞飞燕觉得自己就像只被拴了绳的雀儿。绳子那头攥在公孙策手里，他让她按着名单去走访获救盐工之家，美其名曰“抚慰探视”，实则就是找个由头把她支开，免得碍他查案。

她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裙子，头发也梳得老实了些，跟着徐承宗派的便装兵士在盐丁棚区转了一上午。那些盐工家属的话七零八落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她耐着性子听，努力记，回来时裙摆沾了泥，发间好像还绕着那股洗不掉的咸腥气。

推开自己房门，她愣了一下。

公孙策正坐在她窗边小几旁，手里拿着她昨日交上去的探访记录，看得认真。几上她随手乱放的纸片，被他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。

飞燕心头那股憋了几日的火，“噌”地就窜了上来。

“公孙策！”她几步冲过去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，“谁准你进我屋子了？还乱动我东西！”

公孙策眼皮都没抬，指尖在空中虚点了点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盐工周四说，去年秋天在码头见过周记盐栈管事和一个面生商贾争执，那商贾‘左手似乎不太利索’。”他这才抬眼，目光淡淡扫过飞燕气得泛红的脸颊，“你就记了‘左手不便’四个字。庞小姐，写话本子呢？”

飞燕被他噎得胸口发闷，尤其那声疏离的“庞小姐”，刺得她耳根发热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，底气不足，嘴上却不饶人：“当时那么多人七嘴八舌的，我哪记得住那么多细节？你行，你怎么不自己去问！”

“今晨已遣人复询过了。”公孙策从袖中取出那本永远不离身的簿册，慢条斯理地翻开某一页，“周四补充，那商贾左手小指与无名指蜷曲难伸，取钱袋时颇为吃力，且右足微跛，离开时背影略有拖沓。争执缘由，似是因货款成色有差。”

他合上册子，抬眼看向飞燕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却字字像软钉子：“此等细节，或无关紧要，或暗藏关键。庞小姐若觉得琐碎烦难，不如安心待在院中，抄录整理文书，倒也清净。”

飞燕气得瞪圆了眼，偏生驳不出什么，只能把手中纸片揉得簌簌响，咬着牙道：“好，好，公孙先生教训的是！小女子才疏学浅，不堪大用，明日便闭门抄书，绝不给您添乱！”

公孙策仿佛没听见她话里的赌气，站起身，理了理本就没什么皱褶的衣袖：“如此甚好。近日江宁府衙一名涉事书吏‘被自缢’，余党仍在暗处，出手狠辣。你外出，徒增风险，亦易打草惊蛇。”

他走到门边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并未回头，只声音平平地传来：“案头有川贝枇杷膏，云雀熬的。近日天气燥，少嚷嚷，养养嗓子。”

说完，便开门出去了。

飞燕愣在原地，对着重新关上的门板，满腔怒气忽地卡在半空，上不去下不来。她转头看向案头，果然有一个小巧的青瓷盅，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
那家伙……是嫌她吵，还是……

她端起瓷盅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抿了一口，清润微甘，确实压下了喉间一丝痒意。望着瓷盅里琥珀色的膏液，她有些出神。

这人真是……别扭死了！

——

数日后，江宁的清查在明面上暂缓，转入了更隐秘的暗访。公孙策与徐承宗每日关在屋里密谈，飞燕则被“按”在院中，当真开始整理誊抄那些已厘清的文书。字迹倒是被逼得工整了不少，只是时常写着写着就走神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狼牙佩。

这日黄昏，公孙策又被徐承宗请去大营商议要事。飞燕誊抄得手腕发酸，正打算歇会儿，云雀却悄悄进来，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杭州‘灰耳’急报。”

飞燕神色一凛，迅速拆开。信纸无头无尾，只寥寥数语，却让她瞳孔骤缩：

“三月十七，粮商沈万金溺毙自家浅池，肺呛细盐，左手掌心刻狼头印，疑与北事有关。现场湖石留痕，见靛蓝织物纤维。杭府初断意外或仇杀，然‘狼’‘盐’并现，事非常。另，近日杭城暗流，似有左手不便之生面孔活动。”

沈万金？狼头？盐？靛蓝纤维？
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，狠狠捅进她心口最痛的那处旧伤。杨朔染血的铠甲、北疆呼啸的风、那枚粗粝的狼牙佩……画面与声音交织涌来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
她猛地攥紧信纸，指节发白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杭州……必须去！杨朔的死，那些模糊的线索，那些未解的疑团……沈万金掌心的狼头，绝不只是巧合！

几乎就在同时，书房门被推开，公孙策步履匆匆而入，面上少见地带了些凝重。他手中也拿着一份简报，是徐承宗刚收到的杭州驻军友僚密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