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“杭州出了命案,死者掌心刻狼头,肺呛细盐。”公孙策开门见山,语气冷峻,“此等手法,闻所未闻。且‘狼’‘盐’并提,恐非巧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飞燕的声音有些发哑,扬了扬手中密信,努力让语调平稳,却掩不住那一丝微颤,“我也刚收到消息。沈万金……这案子,我必须去杭州。”
“胡闹。”公孙策想也没想,断然否决,眉心拧得死紧,“江宁之事未了,周显荣余党犹在暗处。你此刻去杭州,身份敏感,且此案诡异,凶险未知。你与那沈万金有何干系?值得你如此……”
“他是我夫君!”
飞燕冲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她才惊觉失言,可看着公孙策骤然怔住的神情,索性豁出去了,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:“杨朔……他是我夫君!我们虽无夫妻之实,但有夫妻之名!他突发旧疾出事,就与‘狼’和‘盐’有关!沈万金掌心的狼头,还有那细盐……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!公孙策,你不能拦我!”
夫君?杨朔?
公孙策确实愣住了。他知飞燕南下与北疆旧事有关,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般隐情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那混合着悲痛与决绝的光芒,他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但面上神色却更冷,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。
“所以呢?”他语气讥诮,“庞小姐,哦,或许该称杨夫人?即便杨将军之事另有隐情,你单凭‘狼’‘盐’二字,便要只身犯险,去闯那不明底细的龙潭虎穴?你以何身份插手杭州府刑案?未亡人寻仇?还是觉得,凭你一己之力,能解开连朝廷都未曾深究的谜团?”
“你!”
飞燕被他这番刻薄话气得浑身发抖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:“是!我是未亡人!我就是要寻个明白!杨朔不能白死!那些跟着他枉死的将士不能白死!‘来燕居’是我的,我想开在哪里便开在哪里!杭州分号我早就想设,此番正好前去打理生意,顺道……看看风景,不行吗?我的事,不用你管!”
她这话说得又快又冲,带着明显的赌气和破罐破摔,却也将自己的打算抛了出来——以开拓酒楼生意为名,光明正大前往杭州。
公孙策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,心头那股无名火与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翻腾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更显疏离。
“打理生意?看风景?”他语调凉薄,“杨夫人好雅兴。只是不知,到了杭州,是看西湖烟雨,还是看凶案现场?是尝龙井虾仁,还是查细盐狼头?若是不小心……步了杨将军后尘,这‘来燕居’的生意,怕是要黄。”
“公孙策!”
飞燕彻底被激怒,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,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:“你……你混蛋!你就只会说这些风凉话吗?!是,我是不如你公孙先生冷静睿智,不如你会算计!但我至少……至少不会对逝者不敬!不会对别人的伤痛冷嘲热讽!”
看着她滚落的泪珠,公孙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,指尖陷入掌心。他侧过身,避开她的视线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:“逝者已矣,生者当惜命。你若执意送死,我也拦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极不情愿地补充道:“我会书信与徐将军,言明杭州分号开设事宜,请他照拂一二。另外,”他语气生硬,“江宁此地,周显荣余孽清查,已步入正轨,有徐将军与留守衙役足矣。杭州新案,手法诡谲,或与江南旧网络有未察之勾连。为策万全,我需亲往杭州查访,以便两案并察,厘清脉络。”
飞燕的哭声戛然而止,愕然抬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。
他……他也要去?还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?是……担心她吗?
“你……你去做什么?”她鼻音浓重地问。
公孙策已走到门边,闻言并未回头,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:“与庞小姐无关。我自有公干。只是奉劝一句,到了杭州,安分些做你的‘龙掌柜’,莫要自作聪明,胡乱插手。若因你任性,搅乱了案情,或是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,“……把自己搭进去,休怪旁人未曾提醒。”
说完,径自拉开门,快步离去,仿佛多停留一刻都难以忍受。
飞燕站在原地,对着空荡荡的房门,脸上泪痕未干,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气恼、委屈、还有一丝被那刻薄言语掩盖下的、若有似无的关切,搅得她心绪纷乱。
她抓起案头那个已经凉透的空瓷盅,想摔,最终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烦人精!自以为是的老色鬼!”她低声骂道,却抬手用力擦去了脸上的泪水,眼神重新变得倔强而坚定。
几日后,江宁“来燕居”掌柜龙姑娘,因生意拓展,携部分得力人手,前往西湖畔筹备分号。几乎同时,暂居江宁协查旧案的公孙策先生,亦因访友兼查案之故,动身前往杭州。
飞燕袖中的狼牙佩贴着手腕,冰冷,却仿佛带着北疆风沙的余温。她望着车窗外渐近的杭州城郭,心中默念:
杨大哥,等着我。不管是谁,用这种方式提及你,我都要把他揪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