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包拯的决定下得干脆利落。天光彻底放亮时,他已换上整洁的常服,在临时清理出的码头栈桥边,对众人做最后部署。
“周显荣虽死,此案却远未终结。”他声音沉缓,字字清晰,“其背后牵连之广,已非江南一地所能容。张尧佐身居中枢,树大根深,若无圣上明断,纵有铁证如山,恐亦难撼其根基分毫。我将携现有证物、口供、及周显荣死前所言,即刻返京,面呈御前。展昭随行护卫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在庞飞燕脸上微顿一瞬。
飞燕正望着不远处被父母紧紧搂在怀里、仍瑟瑟发抖的孩童出神。那些孩子脖颈手臂上清洗后仍残留的淡红色痕记,像一根根烧红的针,扎在她眼里。昨夜废渠的冰冷、三号仓窗缝后那双充满求生渴望的男孩眼睛、周显荣饮毒自尽前那诡秘的笑……种种画面在她脑中翻腾冲撞,搅得她心口发闷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堵在那里。
“包大哥!”几乎是未经思索,她脱口而出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急切,“我……我不想回京!”
话音落下,栈桥上安静了一瞬。连正在与徐承宗低声交谈的公孙策也侧目望来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包拯看向她,目光沉静,并未流露意外,只问:“为何?”
“我……”飞燕被他一问,反倒有些语塞。那股冲动还在胸腔里撞着,但要把它说成条理分明的理由,却有些困难。她吸了口气,努力组织语言:“周显荣是死了,可他那些话……‘新路’、‘新钥匙’,还有登州什么的,听着就邪性!他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,爪牙肯定不止王显忠这几个!要是没人在这里接着挖、接着查,万一……万一过阵子,又冒出个李显荣、王显荣,再把孩子抓去画那些鬼画符,怎么办?”她越说越快,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,“那些孩子……您看看他们!”
她手指向那些孩童,眼圈也有些红了:“就这么算了?回京?我……我回不去!”
最后一句,带了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和委屈。仿佛回去,就是某种逃避。
公孙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,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。他面色依旧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听完飞燕这通有些混乱却情绪饱满的话,并未立刻开口,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底情绪复杂。
包拯沉默片刻,目光转向公孙策:“公孙策你以为如何?”
公孙策这才收回落在飞燕身上的视线,转向包拯,拱手一礼,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静:“庞小姐所言,虽情绪稍激,然确有其理。周显荣伏诛,王显忠毙命,仅除首恶。其党羽网络遍布江南漕运、盐政乃至部分地方衙门,盘根错节,绝非一朝一夕可尽数廓清。‘丹毒砂’之源头、那位关键人物‘苏姑姑’之下落、乃至已送出孩童之最终去向,诸多关节,仍需在当地细细查访印证。若无可靠之人坐镇督办,一则恐余孽借机隐匿销毁证据,二则难保其不会铤而走险,行报复灭口之举,使案情再添波折,亦使已获救之孩童及其家人,再陷危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缓,却多了几分审慎:“庞小姐此番亲历险境,对周显荣一党行事风格、江宁地理人情,已有切身了解。若其留下,于后续清查事宜,或能提供不同视角之助益。至于安危……”他侧首,目光飞快地掠过飞燕,旋即垂下眼帘,“江宁驻军徐将军在侧,兵马足可震慑宵小。我……亦可从旁协助,一则协理案件余绪,整理证供,二则……或能稍作规劝,使庞小姐行事更趋稳妥。”
最后几句,他说得轻缓,却将“规劝”二字咬得清晰。飞燕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,却没出声反驳。
包拯的目光在公孙策与飞燕之间停留片刻。他深知公孙策性情持重,思虑周详,若非确有把握且认为有必要,不会轻易开口留人。而飞燕……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尚未完全褪去惊悸、却又被另一种灼热情绪点燃的光芒,知她此刻心绪激荡,强令其随船北上,恐适得其反。
“可。”包拯最终颔首,一锤定音,“飞燕便暂留江南,协助后续清查事宜。”他语气转为严肃,看向飞燕,“然,有几条须谨记。”
飞燕精神一振,连忙点头。
“第一,所有行动,须与公孙策商议,得其首肯,绝不可擅自行动,更不得孤身涉险。江南局势未靖,危机四伏,一步行差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第二,行踪务必隐匿。徐将军会为你们安排稳妥居所,出入需有护卫随行,不得任性妄为,泄露踪迹。”
“第三,清查之事,需循序渐进,稳扎稳打。首要在于厘清周显荣余党,追查毒物源头,寻访关键证人。至于你个人……”包拯目光深邃,看着她,“若有其他想查之事,需在不妨碍公务、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,酌情进行。且任何发现,须及时告知公孙策,不得隐瞒。”
飞燕听得仔细,虽然觉得第三条里“酌情”二字有点憋屈,但还是乖乖应道:“是,飞燕记住了。”
包拯又看向公孙策,语气郑重:“公孙策,江南后续诸事,便劳你费心。证物整理、余党清查、孩童善后,以及与地方必要之接洽,务求稳妥周全。庐州留下一半人手,供你调遣。徐将军处,我已交代,他会全力配合。”
“我定当尽力而为。”公孙策肃然拱手。
安排停当,不再多言。包拯与展昭登上官船。徐承宗亲自点了一队水性精熟、悍勇可靠的水军驾快舟护送。帆影渐远,终化入浩渺江波之中。
——
直到那船影彻底看不见了,飞燕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塌下些,仿佛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。她转过头,发现公孙策正静静看着自己,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“看什么?”她下意识挺直背,语气有点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