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却没接她这话茬,只淡淡道:“先回城。徐将军安排了住处。”说罢,转身便朝等候的马车走去。
飞燕被他这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,瞪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,小声咕哝了一句:“老色鬼……”还是跟了上去。
新住处位于城东南,离驻军大营不远,是个清净院落。安顿下来后,公孙策便径直进了东厢临时布置的书房。庐州留下的衙役效率颇高,已将码头带回的证物初步分类:拓印的孩童身图、搜出的账册信件、可疑物品等等,堆了半张桌子。
公孙策在桌后坐下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账册抄本,目光便凝注其上,神色专注,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。
飞燕在门口探头看了看。书卷、纸张、墨砚……还有公孙策那副马上要“两耳不闻窗外事”的模样,让她觉得有些气闷。她向来不耐烦这些繁琐的文牍工作,也自认帮不上什么忙。
“喂,”她忍不住出声,“有什么要我做的吗?”
公孙策头也没抬,只从旁边抽出一叠纸张推了推:“这是孩童名册及初步询问记录。核对一下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被拐大致时间地点,有无明显错漏。字迹需工整。”
飞燕走过去拿起那叠纸,翻了翻,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些还沾着泪痕或污渍,看着就让人心头沉重。她抿了抿唇,没再多说,抱着那叠纸回了自己房间。
西厢房很简洁。飞燕在桌边坐下,铺开纸张,研墨提笔。一开始,她还有些心浮气躁,但写着写着,目光落在那些简单的记录上:“王栓儿,七岁,父陈五,盐工,住东城外盐丁棚……于两月前在江边拾柴时失踪……颈后有蝶形胎记,被绘制额外线路……”
指尖微微一顿。她仿佛又看见陈五死死搂着儿子、磕头泣血的模样;看见仓房里那个男孩清澈又绝望的眼睛。笔尖落下,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。
核对工作比她想象中更耗心神。有些孩子惊吓过度,口齿不清;有些记录仓促,字迹模糊。她需得反复比对,小心勾画。时间悄然流逝,等她揉着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时,窗外天色已近黄昏。
将整理好的名册送回书房时,公孙策仍伏在案前。灯烛已燃起,晕黄的光笼罩着他半边脸庞,衬得那面色愈发苍白,唯有眼神依旧清明专注,落在手中的拓印图上。
飞燕将名册轻轻放在他手边,瞥见他面前摊开的一张图,线条曲折,标注着奇怪的符号,正是从栓子背上拓下的那部分。
“这是……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沿海线路。”公孙策并未抬头,指尖在图上一处标记点了点,“与内陆漕图迥异。此符号,似指海岛。”他顿了顿,才道,“周显荣死前提及登州。登州外海,岛屿星罗。”
飞燕心头一跳:“你觉得栓子身上的图,和张延嗣有关?”
“仅是推测。”公孙策终于抬眼,看向她,烛火在他眸中跳动,“无实证前,皆不可妄断。”他将那张图小心收起,又拿起另一份清单,“从周显荣遗留物品中,整理出些许可能与医药、矿物相关的人名、地名。或可从此处,尝试追查‘丹毒砂’来历,及……那位苏姓女子踪迹。”
他将清单推向飞燕:“你既执意留下,又想查‘私事’,或可留意这些线索。但切记,”他语气加重,“不可单独查访,不可暴露意图,任何动向,需先知会于我。江南水浑,切莫再凭一时意气行事。”
最后一句,说得平平淡淡,却让飞燕听出了几分告诫的味道。她想起自己之前的几次莽撞,脸颊有些发热,嘴上却不肯服软:“知道了知道了,公孙先生!您就放心吧,我如今……也算长点记性了。”
公孙策看着她那副故作老成却难掩别扭的模样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只重新垂下眼去看手中的卷宗。
飞燕拿着那份清单,退出书房。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她才从贴身行囊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油布包。打开,母亲的金锁片摹图、杨大哥的狼牙佩、还有她自己写写画画的纸页,都在里面。
指尖抚过冰冷的狼牙,北疆的风沙与杨大哥最后紧锁的眉头仿佛又在眼前。她将狼牙佩紧紧攥在掌心,另一只手拿起那份清单,就着烛光细看。
上面有些地名很陌生,有些人名则似乎在哪里听过……她蹙着眉,努力回忆。窗外,江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,远远近近,明明灭灭,映照着她专注而犹带几分稚气的侧脸。
她知道,留在江南,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与危险。公孙策那家伙,肯定又要整日板着脸说教。那些孩童身上的伤痕、周显荣临死前的谜语、母亲金锁片的秘密、杨大哥未解的谜团……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在前路。
但,掌心狼牙的粗糙触感真实而坚定。
她不想逃,也不能逃。
长夜已至,而她的追寻,或许,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