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周显荣的尸首被打捞上来,平放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人已气绝,双目圆睁,瞳孔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与火光。颈后那只血蝶纹身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格外刺目。
公孙策蹲身查验,片刻后起身,向包拯道:“丹毒砂,剧毒攻心,瞬间致命。他是求死。”
包拯沉默地看着尸体,江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一夜惊涛,主犯伏诛,孩童获救,但事情远未结束。周显荣临死前的话像冰刺扎在心底——张延嗣可能还活着,在登州;而张尧佐与这个“儿子”之间,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关系?
“大人,”展昭归來,剑尖犹滴血,“下游接应船已被截住,擒获十七人。码头贼众已肃清,王显忠尸首及一干人犯俱已拿下。”
包拯颔首,目光转向三号仓前。战斗已经停息,水军和衙役正在清理战场,安抚受惊的力夫和商户。而那些获救的孩童,正被陆续带出仓房。
孩子们惊魂未定,哭声在细雨中响成一片。早有准备的郎中和懂医的衙役立刻上前检查,喂服安神汤药,并小心尝试清洗他们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。
包拯与公孙策走近细看。火光和渐亮的天光下,那些图案清晰可辨——竟是精细勾勒的河道、码头、暗桩的简化符号。以人体为卷,以药汁为墨,绘制出的是一幅幅“活体盐路分图”。
“拓下来。”包拯声音低沉,“小心些,莫伤到孩子。这些都是铁证。”
衙役们展开特制棉纸和药水,极其轻柔地将孩子们身上的图案拓印下来。每一张拓片,都记录着一截被罪恶染指的水道。
——
当栓子被衙役从仓房角落抱出来时,孩子已因药效和惊吓昏睡过去,小脸上满是泪痕污渍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“栓子——!”
一声嘶哑的嘶吼冲破人群。只见陈五不知何时挣脱了兵士,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。他双眼布满血丝,目光死死锁在衙役怀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上。
衙役将孩子递过去。陈五扑上前,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,双臂勒得那样用力,浑身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:“栓子…栓子…爹的栓子…”
栓子被惊醒,迷糊间看到父亲憔悴的脸,愣了一瞬,随即“哇”地大哭出来,小手紧紧抓住陈五的衣襟:“爹!爹!有蝴蝶追我…黑房子…我怕…”
“不怕了…不怕了…爹在这儿…”陈五语无伦次地哄着,眼泪混着雨水滚落。他抬头望向包拯和公孙策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,只是抱着儿子,朝着他们的方向重重磕头。额头撞击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,很快见了血。
公孙策上前扶住他:“陈五,孩子找回来了,是万幸。快起来,让孩子缓缓。”他看向郎中,“孩子身上的图需尽快清洗,虽未必能彻底干净,但可减轻痕迹。”
陈五却像是没听见,只是紧抱着儿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在搀扶下缓缓站起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栓子,眼中狂喜渐渐沉淀,变成一种深沉的平静。
他轻轻掀开栓子后颈的衣领——那块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上,被暗红药汁描绘出更复杂的纹路。药水清洗后,胎记本身和部分颜料残留依然可见。
“洗不掉的…大人。”陈五的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这胎记,从他出生就有。他娘常说,这是盐丁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获救的孩童和他们的父母,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他佝偻的脊背中慢慢凝聚。他将睡熟的栓子交给郎中,然后转身,面对着包拯,挺直了腰杆。
“那就不洗。”
三个字,斩钉截铁。
周围的人都怔住了。公孙策蹙眉:“陈五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孩子身上的图案是伤疤,一旦作为证物归档,他们这辈子都可能带着这段记忆的标记……”
“这辈子都是盐丁的种!”陈五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盐工特有的嘶哑力量,“大人,我们这些人的命,从没被当金贵玩意儿看过。可今天这些画在娃娃皮肉上的图,能扳倒那些喝血吃肉的官老爷吗?能让我娃以后再也不被抓去当‘钥匙’吗?”
他目光如炬,扫过一个个获救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,最后定格在包拯脸上。
“如果能!”陈五的眼泪再次涌出,嘴角却扯出一个坚定的弧度,“那就留着!让这些图原原本本地留着!让青天大老爷看看!让皇上看看!让天下人都看看——他们为了运黑心私盐,能把活生生的娃娃糟践成什么样!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,再次重重跪倒。
“求包大人…求青天大老爷…”他嘶声力竭,“用这些娃娃身上的图,替孩子们讨个实实在在的公道!替我们这些连自家娃娃都护不住的爹娘,讨个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受这份罪的公道!”
“求青天大老爷!”
“给娃娃们做主啊!”
仿佛被点燃,周围那些父母纷纷拉着孩子跪了下来。哭声、哀求声连成一片。
包拯站在跪倒的人群前,雨水打湿了他的官帽和肩头。他看着那一张张脸庞,看着孩子们身上的图案,看着陈五额头的血迹,看着栓子惊悸的小脸……
他缓缓解下自己的绯红官袍披风,上前两步,将它严实地裹在了昏睡的栓子身上。
然后,他扶起泪流满面的陈五,目光扫过所有跪地的百姓,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这公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包拯,以头上这顶乌纱,以项上这颗人头,替你们讨。”
话音落下,码头上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。那是压抑太久的痛苦、绝望中抓住的希望、以及对眼前这位官员最质朴的信任。
陈五抱着被官袍包裹的儿子,嚎啕大哭。
公孙策站在包拯身侧,胸中激荡。他望向那些孩子身上的图案,此刻再看,那些线条成了血泪铸就的烙印,铭刻着苦难,也拷问着人心。
展昭默默指挥着衙役和水军,清点俘虏,收敛尸体,将所有拓印好的图案与搜出的证物仔细封装。
飞燕在混乱平息后走了过来。她身上那件深色劲装沾满灰尘泥点,袖口破了一道口子,发髻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看起来颇为狼狈,眼中却光芒未减。看着眼前场景,她心中百感交集。兄长杨朔追寻的边疆之谜,母亲的金锁往事,自己这数月的颠沛追寻……似乎都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