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,与不远处正检视证物的公孙策相遇。他显然也看到了她,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在她破损的衣袖和散乱的鬓发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,侧脸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冷硬。
天光彻底放亮。秋雨停歇,云层裂开缝隙,洒下几缕阳光。
——
徐承宗安排船只护送孩童及父母返城安置,码头则由官兵暂时封锁继续勘查。
包拯将善后事宜托付徐承宗与公孙策,自己则带着展昭及核心证物准备返回驻地,连夜整理案情,拟写奏章。
临行前,他再次看了一眼周显荣的尸首,目光沉凝。
“公孙策,”他低声道,“周显荣虽死,此案未结。张尧佐才是祸首。这些孩童身上的图、黄世仁的名册、苏静姝的线索……必须变成最锋利的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公孙策点头,“江南这边,我会与徐将军妥善处理。京城那边……”
“我亲自回京面圣。”包拯断然道,“此案牵扯太广,非奏章所能尽述。我必须当面陈情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正在不远处协助安抚孩童的飞燕:“飞燕此次立下大功,也历经凶险。她身份特殊,留在江宁恐不安全。若她愿意,可随我一同返京。”
公孙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到飞燕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,用手帕擦去女孩脸上的污渍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……看她自己的意思吧。”
包拯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江水东流,带走一夜的血雨腥风。但有些东西带不走——比如身体与记忆上的伤痕,比如人心中的悲愤与希冀,比如那即将直抵权力中心的、关于正义的诘问。
陈五抱着裹着官袍披风的栓子,站在人群边缘,久久不动。栓子动了动,迷迷糊糊呢喃:“爹…蝴蝶…飞走了吗…”
陈五低下头,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头发,声音轻缓:
“嗯,飞走了。”
“以后啊…再不会有蝴蝶来追我们栓子了。”
待包拯离去,码头主要事宜移交徐承宗,人群逐渐散去,现场只留下部分兵士看守后,公孙策才终于从繁琐的证物清点与文书初录工作中暂歇片刻。
他直起身,揉了揉因长时间俯身而酸胀的眉心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,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江边一块稍干净的大石上——飞燕正坐在那里,背对着忙碌的众人,面朝江水,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看自己破损的衣袖,又似乎只是在发呆。
晨风拂过,吹起她颊边几缕未绾好的发丝,单薄的背影在广阔江天的映衬下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寥落与疲惫。
公孙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随即状若平常地走了过去,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静立了片刻,看着她被江风吹动的发梢和肩头衣料的破口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快得抓不住。
“倒是命大。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冷,听不出什么温度,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那般冒失地冲出去,对着船身砸那一下,是嫌对方弓箭手找不到醒目标靶,还是觉得自己的运气永远用不完?”
飞燕背影一僵,显然早察觉他靠近,却没想到开口第一句仍是这般夹枪带棒的刻薄。她猛地转过头来,因为动作太急,松散的发髻又滑落几缕头发,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污渍,眼圈却有些微红,不知是之前情绪激动所致,还是被他这话气的。她瞪着他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要你管!我当时若不动手,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孩子转移走?你…”
“我若是你,” 公孙策打断她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甚至向前走了半步,目光落在她破损渗着丝丝血痕的袖口上,又迅速移开,望向江面,“至少会选个更趁手、能掷得更远的物件,或者,索性弄出更大动静,直接惊动外围尚未被完全控制的贼人,制造混乱,而非仅仅砸一下船板,除了立刻暴露自己、引来追兵,于阻挠他们开船离岸,并无决定性作用。庞大小姐的‘急智’,看来仍需商榷。”
“你…!” 飞燕气结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,因为他说的…在冷静下来后细想,似乎不无道理。她当时热血上涌,确实只想到破坏那艘备用船,并未思虑周全。这认知让她更觉恼羞,霍地站起身,因为疲惫和情绪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
公孙策几乎在同一瞬间,手臂极细微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伸手,却又在瞬间克制住,只是站在原地,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,依旧看着江水,只是薄唇抿得更紧了些。
飞燕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委屈与火气,硬邦邦道:“是,我莽撞,我没用,我差点坏了事!行了吧?公孙大学士教训的是!小女子受教了!” 说着,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脸,转身就想离开这块让她倍感难堪和心烦意乱的是非之地。
“站住。”
身后传来他依旧平淡的声音。
飞燕脚步顿住,却不回头,只留给对方一个倔强的背影。
“你的伤。” 公孙策的声音近了些,似乎他走了两步,“手臂,还有…其他地方。可处理过了?”
飞燕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话题转到这里。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下,那几道被木刺划破、已经凝了血痂的细小伤口,还有奔跑躲避时不知在哪磕碰出的青紫。之前忙于奔命,全然不觉,此刻被他提起,才隐隐感到刺痛和酸胀。
“一点小伤,死不了。” 她闷声回答,依旧没回头。
“小伤若感染,亦可酿成大患。尤其码头污秽,铁锈木刺,皆易引发溃烂。” 他语气还是那般公事公办,如同郎中告诫病患,“我已让军中医官备下金疮药与清洗伤口的药酒,就在那边临时搭起的医棚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才继续道,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,“…趁此刻人少,速去处理。莫要等到化脓发热,徒增麻烦。”
飞燕咬着下唇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算是在关心她吗?可这语气,听着比漠不关心更让人憋闷。她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…知道了。多谢公孙先生…提醒。”
“并非提醒你。” 公孙策的声音忽然又冷了下去,甚至带着点惯常的、令人牙痒的讽刺,“只是你若有恙,太师追问起来,包大人与我,都不好交代。仅此而已。”
飞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,瞬间被这话浇得透心凉。她猛地转身,眼圈更红了,狠狠瞪着他:“你放心!我就算死在外面,也绝不会拖累你们!更用不着你假惺惺!”
说完,她再不看他一眼,捂着破损的衣袖,大步朝着与医棚相反的方向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江边。
公孙策站在原地,看着她气冲冲远去、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货堆之后。
江风吹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动他青衫的衣角。他缓缓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所有情绪,只有那只垂在身侧、攥着方才从证物箱边顺手拿的一小卷干净绷带的手,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良久,他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将那卷绷带默默塞回袖中,转身,朝着医棚的方向,步履平稳地走去。他需要去找军医官,不是为了自己胸口那隐隐作痛的内伤,而是…需要确认一下,治疗外伤的药酒和金疮药,是否真的准备充足,易于取用。
晨光渐暖,码头上的血与火渐渐成为过去,而某些深埋心底的、比伤口更细微复杂的情愫,却如同江底潜流,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,无声涌动,难以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