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
包拯的声音如同惊雷,炸响在混乱的码头之上。
只见码头入口处,火把骤然亮起一片,驱散浓雾。包拯一身绯红官袍(虽经奔波略显褶皱),立于众人之前,面色沉肃,目光如炬,官威凛然。他身旁,公孙策青衫落拓,脸色虽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剑,紧紧锁定三号仓前的周显荣。
他们身后,是二十余名庐州府精悍衙役,手持钢刀劲弩,结成阵势。更远处,江面上火光大作,数艘水军营的快船如离弦之箭,从上下游两个方向包抄而来,彻底封锁了这片水域,正是徐承宗麾下的精锐水军!船上兵士张弓搭箭,严阵以待。
“包拯…公孙策……”周显荣瞳孔微缩,但脸上那抹冰冷的嘲讽并未褪去,反而加深了些许,“果然还是来了。比我想的,稍快一些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被衙役护住、正跑向安全地带的飞燕,又掠过水面——那里,展昭已从水中跃起,落在一条水军快船上,浑身湿透,手持短刃,与几名黑衣死士的搏杀刚刚结束,脚下躺着两具尸体。
“周显荣!”包拯踏步上前,声音在江风中清晰无比,“你勾结官员,贩运私盐,炼制邪毒,拐掠孩童,以活体绘图,罪行累累,罄竹难书!如今人赃并获,还不束手就擒!”
“人赃并获?”周显荣笑了,笑声中带着一种怪异的满足感,“包大人,你所谓的‘赃’,是指这些孩子?”他指了指被黑衣高手和王显忠手下死死围住的孩童,“还是指…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,和那堆可笑的烟火?”
他理了理被江风吹动的道袍袖口,动作优雅,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。“包大人,你当真以为,我周显荣经营十余年,会没有料到今日?会没有准备退路?”
话音未落,变故陡生!
被围在中间的王显忠突然暴起,却不是攻向包拯或衙役,而是猛地扑向周显荣,脸上扭曲着绝望与疯狂:“姓周的!你说过保我全家——你让我顶罪,让我做这一切,现在事情败露,你却要弃我而去?!我跟你拼了!”
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周显荣眼中寒光一闪,杀机毕露!他袖中一道细微的蓝紫色寒光如毒蛇吐信,倏然刺出!
“小心!”公孙策厉声疾呼。
但已来不及。那柄细如柳叶、淬着“丹毒砂”剧毒的短剑,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王显忠的心口!
王显忠身体猛地僵直,双眼暴凸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。下一刻,他口鼻之中,迅速溢出妖异的、五彩斑斓的结晶,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,整个人剧烈抽搐着,仰天栽倒在地,气息瞬间断绝。死状与刘老三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迅速、更加凄惨。
“废物。”周显荣抽回短剑,剑尖犹滴着泛蓝的血,声音淡漠得如同拂去灰尘。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余码头管事和部分守卫,最后落在包拯脸上,“清理门户,让包大人见笑了。”
这份狠辣与果决,令在场许多人心头发寒。
包拯面沉如水,眼中怒火燃烧:“周显荣,你丧心病狂,戕害同僚,今日必难逃法网!展昭!”
“在!”展昭应声而出,剑指周显荣。
周显荣却浑不在意,他甚至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左手,让那弯曲的小指暴露在众人眼前。“包大人果然心细如发,连这点陈年旧伤都查到了。不错,柳如絮那贱人,确实伤了我一指。她以为能救那孩子?呵呵,不过是让她自己死得更痛苦些罢了。”
他承认了!承认杀害柳如絮!
“那张尧佐之子张延嗣呢?”包拯步步紧逼,“十三年前,是不是你以蝴蝶纹身为饵,诱拐了他,并在他身上进行了第一次‘活体绘图’实验?”
周显荣抚过自己颈后那只狰狞的血蝶,笑容变得诡异而缥缈:“张延嗣…那孩子,是个天才。七岁,就能将整条漕路盐道记得分毫不差。我不过在他面前‘无意’露了这纹身,告诉他这是能找到回家的秘密地图…他便信了,乖乖让我画下了第一笔。”
他走到一个昏睡的孩童身边,指尖虚虚拂过孩子颈上的红痕,如同欣赏杰作:“这‘活体绘图’之术,乃我周家祖传之秘。寻常人只知贩盐求利,却不知,真正的盐路,是刻在血脉里的。每个孩子记一段,拼凑起来,便是一条谁也查不到、截不断的黄金水道。张延嗣…他就是第一把‘钥匙’,打开了张尧佐大人通往金山银海的大门。可惜啊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转冷:“那孩子太聪明了,聪明得让人害怕。他若活着,迟早会想起一切,会是个巨大的祸患。所以,我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去处。”
“你杀了他?!”公孙策厉声质问,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周显荣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,他转身,面向滚滚江水,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:“包大人,你问我为何现身?因为我本就要走了。这条船,这些孩子,包括王显忠…都是弃子。真正的‘新路’,早已用新的‘钥匙’绘好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屈指一弹。
那物件旋转着飞向包拯方向,被展昭凌空一把抄住。摊开掌心,赫然是一枚铜钱,背面那道深深的蝶形划痕,刺目惊心——正是陈五之子栓子留下的那枚!
“陈五的儿子,是最后一个。”周显荣微笑道,语气竟似带着几分感慨,“他指甲里的这道痕,是他爹教他留的线索吧?可怜天下父母心。可惜,那孩子现在…应该已经快到登州了。”
登州!远在山东!他竟然已经将最关键的“钥匙”提前送走了!
公孙策浑身剧震,飞燕也捂住了嘴。陈五拼死留下的线索,竟然还是晚了一步?栓子已经被转移了?
“好了。”周显荣理了理纤尘不染的靛蓝道袍衣袖,仿佛一切尘埃落定,“话已说完。包大人若想拦我——”他忽然回头,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挑衅与满足感,“不妨试试。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,江面浓雾深处,悄无声息地滑出三艘窄长迅捷的小舟!每舟之上,赫然立着四名黑衣弩手,弩箭上膛,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——正是“丹毒砂”淬炼过的毒箭!
“此箭见血封喉,中者立毙,无药可解。”周显荣轻声道,如同陈述最平常的事实,“包大人,你麾下这些忠勇之士,要拿多少条命,来换周某一人?”
气氛瞬间凝固,剑拔弩张!毒弩的威胁,让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僵持。水军快船上的弓箭手也立刻瞄准了那三艘小舟,但毒弩距离更近,一旦发射,码头上的包拯、公孙策、衙役乃至孩童,都可能遭受惨重伤亡。
包拯沉默地看着周显荣,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,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的右手小指,是在燕春楼被柳如絮伤的吧?伤及经络,阴雨天便会酸痛蜷曲,可对?”
周显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