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娘说，那戴帷帽的豪客右手斟酒时，小指微蜷。”包拯缓缓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紧张的对峙，“柳姑娘虽是一介歌妓，却通些医理。她察觉你要对那孩子不利，挣扎时用发簪刺伤了你的手——可惜力道不足，只伤了小指经络。这旧伤，你瞒得过旁人，瞒不过作作的眼睛，也瞒不过…当年可能为你诊治过的人。”

周显荣缓缓举起左手，看着那弯曲的小指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：“包拯啊包拯…你果然如传闻中一般，心细如发，联想惊人。可惜，你猜到了又如何？太晚了。”

他笑声一收，眼中厉色闪现，左手猛地一挥：“放——”

“箭”字未出口，异变再起！

展昭动了！

他并非冲向周显荣，也非扑向毒弩小舟，而是在周显荣抬手示意的刹那，将手中那枚铜钱，运足内力，当作暗器激射而出！目标，正是最前方那艘毒弩小舟的舵手手腕！

“嗖——噗！”铜钱精准地嵌入舵手腕骨！那人惨叫一声，操舵的手顿时失控，小舟猛地打横！

几乎同时，包拯厉声大喝：“放信号！”

一支早已准备好的响箭尖啸着冲天而起，在码头夜空中“啪”地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焰火！

这焰火如同总攻的号令！

下游黑暗中，早已蓄势待发的徐承宗主力船队，瞬间点亮所有火把，擂动战鼓，如同水墙般压了过来！更有一队水性极佳的水鬼，早已悄然潜近，在信号发出的同时，从水下猛地掀翻了另外两艘毒弩小舟！

弩手纷纷落水，毒弩大半失效，少数仓促发射的箭矢也被早有防备的衙役用水盾和货箱挡住。

“杀！”展昭率先冲入敌群，剑光如雪，直取周显荣！徐承宗的水军也迅速登岸，与周显荣的黑衣死士及残余守卫战作一团。码头瞬间变成了激烈的战场。

周显荣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夺过身旁一名死士的刀，格开展昭一击，厉声喝道：“保护周爷上船！”剩余死士拼死护着他，朝江边那艘备用小船退去。

然而，那小船方才已被飞燕砸裂一缝，此刻在混乱中无人顾及修补，舱底已渗入不少江水，航行已然困难。

周显荣跃上摇晃的小船，正要命人划桨，船底又是“咚”一声闷响——之前展昭水下破坏的成果显现，裂缝扩大，江水涌入更快了！

“周显荣！”包拯在混战中步步逼近，声音压过兵刃交击，“你逃不了了！”

周显荣立在迅速下沉的船头，环顾四周。上游下游皆被水军封锁，岸边战团中，自己的死士在训练有素的官兵和展昭等人的攻击下节节败退。前无去路，后有追兵。

火光、鲜血、呐喊、兵刃撞击声、孩童哭声……交织成一曲混乱的终章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平静，甚至有些释然，与周围的惨烈格格不入。

“包拯，”他转过身，面对包拯，隔着渐渐沉没的船体与喧嚣的战场，声音清晰地传来，“你说得对，柳如絮是我杀的。那女人…太多事了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锡壶——与刘老三死时身旁那个一模一样，壶身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泽。

“你知道‘丹毒砂’最妙之处是什么吗？”他拔开壶塞，壶内液体在晃动中泛起七彩的、妖异的晕光，“它不仅杀人，还能…在特定的配方和剂量下，让人在濒死之际，意识涣散，难以自控地说出一些…藏在心底的真话。”

他仰起头，在包拯、公孙策、展昭等人的惊怒目光中，将壶中液体一饮而尽。

“住手！”公孙策惊呼，欲冲上前，却被混战的人群阻挡。

来不及了。

周显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骇人的紫黑色，如同蛛网般蔓延。他口鼻间迅速溢出那些熟悉的、五彩斑斓的结晶，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、解脱般的笑容。

他踉跄着扶住正在沉没的船舷，目光开始涣散，却死死地盯着包拯的方向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嘶哑地、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
“张家的小公子…张延嗣…”

鲜血混合着结晶碎屑从他嘴角涌出，滴落在甲板、江水中。

“他在…登州……”

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和结晶的污血，身体向后仰倒。

坠入江面的前一刻，他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，仿佛穿越了时空，看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，留下了最后一句模糊不清、却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脊背发寒的呓语：

“告诉…张尧佐……”

“他儿子…还活着…”

“但他永远…不敢认……”

“噗通！”浪花溅起，吞没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，只余江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，和渐渐浮起、又缓缓下沉的、那顶失去了主人的道冠。

颈后那只血色的蝴蝶，连同它承载的无数罪恶与秘密，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江水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