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
废弃船坞深处,无数沉船残骸与朽木架构出一个水下迷宫。这里光线晦暗,江水渗入形成深浅不一的水洼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腐烂木头和淤泥的混合气味,阴冷潮湿。
展昭半身浸在齐腰深的冰冷江水中,背靠着一截倾覆的船舷,调整着呼吸,警惕地聆听着外界的动静。火起的骚动已经平息,但码头上的气氛并未放松,反而更加紧绷。他知道,自己的行动必然引起了周显荣的警觉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。
约定的汇合地点,是这片水下迷宫中的一个相对干燥的“洞穴”——那是一艘较大沉船的底舱部分,因倾侧角度,露出水面一部分,形成了个勉强可容数人藏身的空间。
轻微的、熟悉的水声传来。展昭瞬间握紧短刃,待看清是飞燕涉水而来的身影,才稍稍放松。
“怎么样?”两人几乎同时低声发问。
飞燕快速将自己所见告知:周显荣已到,王显忠陪同,孩童们被绘上图准备运走,申时初刻装船,以及那个男孩的警示。
“申时初刻……比我们预估的可能还要提前一些。”展昭眉头紧锁,“周显荣亲自押运,说明这批‘货’至关重要,也可能是他察觉了危险,要尽快脱手。我们必须想办法在装船前,或者装船过程中,制造更大的阻碍,拖延时间。”
“包大哥他们……”飞燕眼中满是希冀。
“按最乐观估计,如果沈掌柜及时传信,包大人接到消息立刻从庐州出发,最快也要申时之后甚至入夜才能赶到江宁码头。”展昭冷静地分析现实,“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援兵准时到达上。”
飞燕的心沉了沉,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倔强:“那我们就自己来!就算救不出所有孩子,至少……至少不能让船顺利开走!”
展昭看着她眼中熟悉的火焰,点了点头:“正有此意。周显荣的船必然停靠在三号仓附近的专用泊位,或者如王显忠所说,在下游某处等候信号。我们需要做两件事:第一,确定具体是哪条船,并尽可能破坏其航行能力;第二,在装船过程中制造混乱,最好能引起码头更大范围的注意,甚至惊动江宁府衙或水营的其他部分——周显荣能控制王显忠和部分守卫,但不可能完全捂住整个码头的眼睛。”
“破坏船只?怎么破坏?”飞燕问。
展昭指了指水下:“这类货船,船底是关键。若能潜到船下,用凿子或利器破坏船板,即使不能立刻凿沉,也能造成进水,延缓起航。但需要靠近泊位,且水下作业需要时间和技术,风险极大。”
“我去!”飞燕脱口而出,“我虽不精水性,但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展昭断然拒绝,“水下作业危险且需技巧,你留下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他指着船坞通往码头的一条半淹没的废弃排水渠出口,“你看那里。”
飞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那条排水渠的出口处,堆着一些废弃的、看起来像是装着某种化工原料的破旧木桶,有些已经破损,流出些黑乎乎的粘稠物。
“那些可能是废弃的桐油、沥青或者其他易燃物。”展昭低声道,“我需要你去那里,准备一些引火之物。如果我能在船底制造破坏,吸引守卫注意力,甚至迫使船只无法离岸,你就在泊位附近,找机会点燃那些易燃物。火势不必大,但烟要浓,要显眼!这既能制造混乱,阻止装船,也是给可能正在赶来的包大人他们最明确的信号——这里出事了,需要立刻介入!”
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,将两人都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。但眼下,别无他法。
“可你怎么靠近泊位?现在码头守卫肯定更加森严。”飞燕担忧道。
“走水路。”展昭指了指脚下,“这片废弃船坞的水域,与码头泊位区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,水下有废弃的管道或者破损的堤坝缝隙。我来时侦查过,有一条路径可以潜游过去,虽然曲折,但能避开大部分水面警戒。我需要你在这里,注意听外面的动静。如果听到三声间隔有序的蛙鸣,就是我已就位或得手;如果听到连续急促的哨音,就是情况有变,你立刻按我们之前看好的第二条退路撤离,绝对不要犹豫!”
飞燕紧紧抓住他的衣袖,指尖冰凉:“展昭,你一定要小心!如果事不可为,就先保全自己!”
展昭看着她,少年清亮的眼中映着飞燕焦急的脸庞,他忽然极轻、却极坚定地说:“飞燕姐姐,我们都会没事的。包大人和公孙大哥,一定在路上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耽搁,深吸一口气,悄然潜入浑浊的江水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沉船残骸的阴影里。
飞燕独自留在阴暗的“洞穴”中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码头嘈杂和水流声,感受着刺骨的寒冷和心底翻涌的恐惧与决心。她摸了摸怀中的火折子(幸好用油布包着尚能用),又看了看那堆废弃的易燃物方向。
杨大哥,保佑我。母亲,保佑我。也保佑展昭,保佑那些孩子……
时间在冰冷与煎熬中缓慢推移。码头上似乎又有了新的动静,人声比之前更加嘈杂,隐约听到“准备装船”、“快些快些”的催促声。
飞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申时快到了!
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,突然,三声清晰而间隔有序的、仿佛蛙鸣又似某种水鸟的叫声,透过水波和水坞的结构,隐隐传入了她的耳中!
是展昭的信号!他成功潜到泊位附近了!
飞燕精神一振,立刻悄然离开藏身点,沿着船坞边缘,借着各种废弃物的掩护,向着那个堆满废弃易燃桶的排水渠出口位置移动。那里距离三号仓的泊位区大约二十余丈,中间隔着一段相对空旷的装卸区,但正好处于上风口,且有几个货堆可以作为发射点火物的掩护。
她刚在几个破木箱后藏好身形,就看见三号仓的仓门再次完全打开。在周显荣那四名黑衣高手的监视下,那些被绳索串连、步履蹒跚的孩童,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了出来!孩子们大多神情呆滞或恐惧,有些还在低声哭泣,在细雨中瑟瑟发抖。
王显忠指挥着一些码头力夫,开始将打包好的箱笼也搬运出来。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,正缓缓从下游雾中驶来,靠向三号仓前的专用泊位。船头没有任何商号标记,只在船舷一侧,挂着一盏不起眼的、写着“张”字的灯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