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

展昭在浓雾与杂物的掩护下，如同暗影中的游鱼，悄然接近那片废弃木料堆。空气潮湿，对引火不利，但他早已观察好：那些破烂的帆布常年暴露，部分已然腐朽干燥；几个倾倒的空桶底部，残留着厚厚的、极易燃烧的油渍淤垢。

他伏在一截半埋入土中的旧船龙骨后，再次确认周围情况。最近的固定哨在二十丈外的货栈拐角，巡逻队刚过去不久，下次经过约有一刻间隔。时机稍纵即逝。

他取出火折子，用身体和手尽可能遮挡，用力吹燃。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跳动。他迅速将准备好的干燥碎屑引燃，形成一小团稳定的火种，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其塞进一片卷曲干燥的帆布与朽木的缝隙中。

起初，只有几缕细微的青烟冒出，几乎被浓雾同化。展昭屏住呼吸，指尖扣着一枚石子，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。几个呼吸后，一丝橙红色的火苗终于舔舐上来，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，接着引燃了更多的朽木和浸油的帆布残片。

火势开始蔓延，比预想的要快！潮湿的空气似乎并未能过多阻碍，反而因为木料堆积、通风相对不畅，产生了更多的烟雾。浓烟滚滚升起，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，带着焦糊的刺鼻气味。

“走水了！那边走水了！”远处，终于响起了第一声惊惶的呼喊。

展昭毫不迟疑，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。他如同离弦之箭，贴着地面疾掠，借助各种障碍物遮挡身形，向着与飞燕藏身处相反的、更复杂的废弃船坞区冲去。

——

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！

“三号仓后面！快救火！”

“小心有诈！留人看守仓房！”

“快去提水！快！”

纷乱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铜锣声骤然响起，打破了码头被浓雾压抑的寂静。大批人影朝着起火点涌去，其中不少正是原本在三号仓附近巡逻的守卫。

飞燕紧贴在盐包后，心脏狂跳。她看到仓门被猛地打开，两名持棍汉子探出头张望，脸上带着惊疑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好像是后面堆场走水了！”

“妈的，这节骨眼上……留两个看着这些小崽子，其他人都去帮忙！别让火势蔓延过来！”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厉声吩咐，带着三四个人匆匆朝仓后跑去。

仓内只剩下两名看守！而且他们的注意力明显被外面的骚动吸引，不时看向仓门方向，有些心不在焉。

机会！飞燕脑中闪过这个念头。展昭制造混乱的目的之一，或许就是创造这样的间隙！但仓内还有两个孩子，自己孤身一人，能做什么？

她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高窗。或许……可以先确认孩子们的状态，如果有机会，至少能让他们知道，有人来救他们了，给他们一点希望？

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。她学着展昭的样子，小心翼翼地攀上盐包堆，靠近那扇窗。窗缝比她想象的要宽一些，足以让她看清里面更多细节，甚至……如果用力，似乎能将虚掩的窗扇再推开一些。

她屏住呼吸，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拨动窗扇。木头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在仓外嘈杂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。窗户被推开了一道足以伸进手臂的缝隙。

仓内那两名看守背对着窗户，站在靠近仓门的位置，低声交谈着，显然也在关注外面的火情。

飞燕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角落里的孩子们。大多数孩子依旧昏沉或恐惧地瑟缩着，但靠近窗户这边，有一个约莫七八岁、脸上沾着污渍却掩不住清秀的男孩，正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，怔怔地望着突然出现缝隙的窗户，以及窗外飞燕模糊的脸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男孩的眼中先是惊愕，随即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希冀与哀求的光芒。他挣扎着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脚，嘴唇翕动，似乎想喊，却又死死忍住，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飞燕，泪水无声地滚落。

飞燕的心像被狠狠攥住。她认出了那种眼神，和梦中杨大哥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有几分相似，那是深陷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时的全部寄托。

她不能只是看着！

仓促间，她想起怀中还有小半块之前没吃完的、用油纸包着的硬饼。她飞快地取出，隔着窗户缝隙，朝着男孩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。饼块落在干草上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男孩的目光追随饼块落下，又迅速抬起看向飞燕，眼中充满了不解，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焦急。他努力挪动身体，用被捆住的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暗红色的图案，又指向仓门方向，然后做出一个“船”的手势，最后用力摇头，小脸上满是惊恐和阻止的意味。

飞燕看懂了！他在告诉自己：他们身上被画了图，要被装船运走，危险，不要进来！

这个认知让飞燕既心酸又愤怒。这孩子自身难保，却在担心来救他的人涉险！

就在这时，一名看守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，狐疑地转过头，看向孩童这边。飞燕瞬间缩回头，紧紧贴在窗外墙壁上，屏住呼吸。

“怎么了？”另一名看守问。

“好像……有声音？”那看守走过来几步，扫视着孩子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