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
晨雾如厚重的乳白色幔帐，将整个江宁码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。十步之外，不辨人形；江涛拍岸之声，也被这无边无际的湿闷吸收，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
展昭与飞燕伏在乱石滩那片选定的观察点上，身下是冰冷潮湿的礁石，眼前是荒草与杂树交织的天然屏障。透过枝叶缝隙和礁石孔洞，旧渡口及三号仓区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如同蛰伏在混沌中的巨兽。

虽然成功摆脱了追兵，但两人的心弦并未放松。码头上异常的气氛，即便隔着浓雾也能感受到。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比平日密集，灯火在雾中游曳的轨迹也更为频繁。一些关键路口，隐约可见持械守卫的身影。

“戒备比预想的更严。”展昭压低声音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中每一个可疑的晃动，“周显荣知道我们逃了，也料定我们会来，这是在张网以待。”

飞燕裹紧了身上半干的衣物，寒意依旧一阵阵袭来，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“他们提前行动的可能性有多大？那号角声……”

“难说。”展昭沉吟，“也可能是集结人手，加强戒备。‘兑货’时间在霜降前夜，这是石室图纸上明确所注，周显荣此人行事周密，临时更改既定计划的可能性不大，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除非他察觉到了更大的威胁，必须提前收网或转移。”

更大的威胁？飞燕心头一紧，不由望向庐州方向。包大哥和公孙策，你们究竟在哪里？那枚铜钱和暗号，沈掌柜是否已看到？援兵，能否在迷雾散尽前赶到？
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雾，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，反而随着日头升高，水汽蒸腾，显得更为浓重。码头上的人影在雾中穿梭，如同鬼魅。

——

约莫巳时初刻，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从三号仓方向传来。不是人声，而是沉重物体拖拽、碰撞的闷响，间杂着低沉的号令。紧接着，几盏特别明亮的气死风灯被点亮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穿透一段雾障，映出仓门附近一些晃动的身影和……箱笼的轮廓？

“他们在搬东西？”飞燕极目望去，但雾气扭曲了光影，看不真切。

展昭凝神细听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不止是搬东西。有车轮声，很沉重，像是装了重物的板车。还有……锁链拖地的声音？”

锁链？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。难道关押孩童的地方，就在这三号仓内？现在是在转移？

“不能等了。”展昭当机立断，“我们必须再靠近些，至少要看清他们在搬运什么，是否真有孩童。”

“可是警戒……”飞燕看着雾中不时晃过的巡逻火把。

“雾是我们最好的掩护，也是他们的盲区。”展昭指了指下方一条被乱石和荒草遮掩的、通向码头堆场边缘的陡峭斜坡，“从那里下去，贴着那些废弃的货堆和破船移动。只要小心避开固定哨和巡逻路线，有机会摸到三号仓侧后方。”

计划冒险，但别无选择。两人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，展昭将短刃和几枚石子扣在手中，飞燕也握紧了一根坚硬的木棍。

他们如同两只谨慎的壁虎，沿着湿滑的斜坡缓缓下行，潜入码头堆场边缘那片由废弃木料、破损陶缸和生锈铁器构成的杂乱区域。

浓雾在这里形成了天然的迷宫，视线受阻，但声音也被扭曲放大。他们必须依靠展昭超凡的听力和对方向的敏锐直觉，在迷宫般的障碍物间穿行，同时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敌人。

几次与巡逻队几乎擦肩而过，最近的一次，对方的谈话声就在隔着一堆破麻袋的后方清晰可闻。两人屏息贴在冰冷潮湿的麻袋后，直到脚步声远去，才敢继续移动。

越是靠近三号仓，空气中的异样气息就越发明显。除了江水的腥气和货物的霉味，还隐隐夹杂着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药味与沉闷气息的味道。

终于，他们潜行至三号仓侧后方一处堆放盐包（或许是用来掩人耳目）的角落。这里距离仓墙不足五丈，仓侧一扇用于通风的高窗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和……隐隐的、压抑的抽泣声！

是孩子！不止一个！

飞燕的心猛地揪紧，差点惊呼出声，连忙用手死死捂住嘴。展昭眼神凌厉，对她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，指了指上方那扇高窗。

窗户位置较高，但旁边有依靠仓墙堆放的盐包，形成了一道不平整的“阶梯”。展昭示意飞燕在下方隐蔽处等待，自己则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盐包堆，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窗缝。

仓内的景象，让久经风浪的展昭也感到一阵寒意。

仓房内部颇为空旷，正中点着几盏油灯。约莫二十多个孩童，年龄在六至十岁之间，被粗麻绳捆着手脚，瑟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。大多数孩子眼神空洞，面带惧色，低声啜泣着，有些似乎昏昏沉沉。几名穿着短打、面目凶狠的汉子持棍看守在一旁。

更令人触目的是，这些孩童的脖颈、手臂或小腿裸露的皮肤上，都用一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，描绘着奇异的、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！有些图案已经干涸，有些似乎还是新近画上，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