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芦苇荡深处的火堆渐成余烬,只余暗红的炭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。更深露重,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的黑暗和湿地里渗透过来,即便靠近火堆残温,也难以完全驱散那浸透骨髓的冰凉。
飞燕蜷缩在展昭用干燥芦苇厚厚铺垫的临时“床铺”上,身上盖着两人烘得半干的外衣,依旧冷得微微发抖。白日里的惊险逃亡、冰水浸泡、生死搏杀所带来的强烈刺激渐渐褪去,紧随而来的是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但神经却依旧紧绷,难以入眠。每一次风吹草动,远处江涛拍岸,甚至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,都能让她心跳漏跳一拍。
她侧过头,看向火堆另一侧。展昭背对着她,盘膝而坐,身影在稀薄的天光与残余的火星映照下,像一尊沉默的岩石。他没有睡,甚至没有靠下来休息,只是那样静静坐着,短刃横在膝上,耳朵微微动着,警惕地倾听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。他在守夜。
少年肩背的线条在单薄湿衣下清晰可见,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清瘦,却又异常挺拔。火光偶尔跳动,照亮他侧脸紧绷的轮廓和浓密睫毛下平静却锐利的眼神。水珠顺着他尚未完全干透的发梢滴落,滑过颈侧一道新鲜的擦伤——那是废渠搏斗时留下的。
飞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。有感激,有愧疚,有并肩作战后油然而生的亲近与信赖,还有一种……她不愿深究的、细微的疼惜。这个比自己还小些的少年,却总像山一样挡在前面,承担着最重的危险和最冷静的决断。
“展昭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……不冷吗?要不要……过来靠一会儿火?”
展昭身形未动,只是略微侧过头,声音平稳如常:“我不冷,飞燕姐姐。你睡吧,养足精神,天亮前我们还要动身。火不能添了,烟和光会暴露位置。”。
“嗯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重新躺好,强迫自己闭上眼。身体疲惫到极点,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腾。母亲温柔却哀伤的脸,那枚触须嵌红宝的蝶形金锁片,杨大哥临行前眉间化不开的沉重,江宁城中神秘的“苏姑姑”和那诡异的暗绿粉末,荒宅墙上密密麻麻的蝴蝶刻痕,废渠中疤脸汉子狰狞的眼神和淬毒的弩箭……还有,那幅炭笔路线图上,刺目的“霜降前,兑货”……
“兑货”……那些孩子,此刻在哪里?是否也在冰冷的黑暗中恐惧颤抖?那个颈后有蝶形胎记、名叫栓子的盐工之子,是否真如周显荣所说,已被提前送走?登州……那么远,他还能回家吗?
还有包大哥和公孙策……他们收到铜钱和暗号了吗?是否已在部署?明晚的码头,会是怎样一番景象?是正义的雷霆一击,还是更深陷阱的张开?
纷乱的念头如同沼泽中的气泡,咕嘟咕嘟地冒上来,将她拖向焦虑的深渊。她猛地睁开眼,又看到展昭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,心绪才稍稍安定些许。至少,此刻并非孤身一人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夜空中的星子逐渐西斜,江风带来了更凛冽的寒意,霜意似乎真的开始凝结在芦苇叶上。飞燕在半睡半醒、寒冷与忧惧交织的状态中浮沉,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感到身上微微一沉。
她睁开眼,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,看到展昭不知何时将他那件烘得更干些的外衣,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而他自己,依旧只穿着单薄的里衣,背对着她,仿佛从未动过。
飞燕鼻子一酸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将那件还带着少年体温的衣裳裹紧了些,一股暖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绪涌上心头。
“醒了?”展昭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,头也未回,低声道,“再歇一刻,天蒙蒙亮我们就走。趁着雾气未散,人迹稀少,摸到观察点去。”
“观察点……选好了?”飞燕坐起身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展昭微微颔首,“码头西侧,有一片地势稍高的乱石滩,长着些杂树和荒草,后面是坍塌的旧堤坝,位置偏僻,但视野很好,可以远远看到旧渡口和三号仓区域的大部分动静。最重要的是,那里背风,不易被江上或码头的人直接注意到,也有退路通往后面的野地。”
他考虑得总是如此周全。飞燕心中佩服,点了点头。
天色渐亮,但晨雾比昨日更浓,乳白色的雾气从江面滚滚而来,将码头、船只、仓房的轮廓都涂抹得模糊不清,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形。这固然增加了他们潜行的隐蔽性,但也给观察带来了极大困难。
两人熄灭最后的炭星,仔细掩盖痕迹,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。飞燕的油布囊幸好防水,内里物品无恙。展昭的兵器暗器也都擦拭妥当。他们用冰冷的江水胡乱洗了把脸,提振精神,就着最后一点干硬的饼子填了填肚子,便悄然离开芦苇荡,如同两只融入雾霭的狸猫,向着展昭所说的乱石滩方向潜行。
雾气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。码头上早起的力夫和船工的声响朦胧传来,人影在雾中晃动,如同皮影戏。他们避开主路,专挑堆场边缘、废弃的驳岸、生锈的铁轨旁侧等僻静处移动。展昭在前探路,飞燕紧随其后,两人默契地保持着静默,只用简单的手势沟通。
越靠近旧渡口区域,气氛似乎越发异样。虽然雾气浓重,但仍能感觉到巡逻的官兵或类似护卫打扮的人明显增多,他们三五成群,在固定路线上往返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雾中。一些通往三号仓方向的岔路口,甚至设了简易的路障,有专人把守,盘问过往的力夫车辆。
“戒备果然森严。”展昭伏在一堆生锈的废铁桶后,低声道。他们此刻距离预定的观察点还有一段距离,但前方的明哨暗卡已经构成了一道难以悄无声息穿越的屏障。
“怎么办?绕路?”飞燕蹙眉。
展昭仔细观察片刻,指了指侧前方:“看那边,那排废弃的吊机下面,堆满了破损的集装箱和废木料,一直延伸到旧堤坝的豁口。从那里穿过去,虽然难走,但应该能避开大部分哨卡,直接绕到乱石滩后面。”
那是一片如同钢铁与木材废墟构成的迷宫,在浓雾中更显阴森。两人没有犹豫,觑准一队巡逻兵转身的间隙,迅速猫腰窜出,钻入了那片废弃堆场。
脚下是湿滑的锈铁、碎裂的木屑、以及不知名的油污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缝隙中穿行,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,时而需要攀爬,时而需要匍匐。过程缓慢而艰难,但确实有效地避开了外围的耳目。
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堆场,接近旧堤坝豁口时,飞燕脚下忽然一滑,踩到了一片松动的、浸满油污的铁皮!
“哗啦——咔!”
铁皮滑动,撞倒了旁边几根倚靠着的烂木杆,发出一串在寂静雾气中格外刺耳的声响!
“什么人?!”不远处立刻传来一声厉喝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朝这边赶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