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

送信的少年身影消失在通往江宁城的官道尽头，展昭心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放松。茶棚中那皂衣人探询的目光，像一根细刺，扎在他的感知边缘。
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，不再看那小镇一眼，带着飞燕迅速折入镇外一片生着乱石与矮松的丘陵地带。这次他选择的路线更加曲折，时而攀上石脊远眺，时而潜入沟壑疾行，不再单纯追求速度，而是将消除痕迹、测试有无追踪放在了首位。

飞燕紧跟着他，肺叶因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，但她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她信任展昭的判断，更知道此刻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。

一个时辰后，展昭在一处溪流边停下。他并未直接取水，而是伏在一块巨石后，屏息凝神，侧耳倾听。林间的风穿过松针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；溪水潺潺，间或有鸟雀鸣叫。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

但他没有动。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，他极轻地拾起脚边一块小石子，手腕一抖，石子无声地飞向侧后方十余丈外一片茂密的灌木丛。

“沙……”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吹的枝叶摩擦声，几乎微不可闻，却让展昭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。

果然有人跟踪！而且不是庸手，距离控制得极佳，几乎瞒过了他的耳朵。

他不动声色，对飞燕做了个“噤声、伏低”的手势，又指了指溪流上游方向。两人如同贴着地面的蜥蜴，悄无声息地借着岸边乱石的掩护，向上游挪去。每移动一段，展昭都会用更隐蔽的方式试探后方。

追踪者非常老练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像影子一样黏着，既不急于靠近，也绝不会跟丢。展昭尝试了几次突然变速、变向，甚至故意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痕迹误导，对方都能很快调整，如影随形。

“是高手，不止一人。”展昭在一处石凹后停下，用极低的声音对飞燕道，“我们摆脱不掉。他们似乎……只是想跟着我们，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。”

飞燕脸色发白：“是周显荣的人？发现我们找到石室了？”

“很可能。”展昭目光沉冷，“他们不急，说明他们有更大的图谋。也许……是想等我们把他们引到更有价值的地方，或者，是在等‘兑货’之时，再将我们和可能的接应一网打尽。”

这个推测让飞燕脊背发凉。他们成了诱饵，却不知道钓竿握在谁手，更不知道水下藏着怎样的巨鳄。

“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，”飞燕强迫自己冷静思考，“他们跟着我们，我们也知道他们在后面。有没有办法……反过来利用这一点？”

展昭眼中光芒一闪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他们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，想看我们和谁接触。”飞燕的思维快速转动，“那我们……就带他们去一个地方，一个对他们来说，去了就可能暴露，或者会打乱他们部署的地方。”

“码头？”展昭立刻领会。

“不是直接去三号仓，”飞燕摇头，“那太明显。码头很大，有没有什么地方，既能看到三号仓的部分动静，又容易制造混乱，或者……有他们不希望外人靠近的其他要紧处？”

展昭略一思索，压低声音：“旧渡口往东半里，有一片废弃的船坞，早年失火烧过，只剩些残破的棚架和沉船，平时连乞丐都不愿去。但那里地势略高，且靠近一条废弃的运盐小渠，位置很偏。最重要的是，我知道那条小渠的另一个出口，离江宁水营的一处偏僻哨卡不远。”

飞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：将追踪者引至废弃船坞，那里地形复杂，便于周旋。若有机会，甚至可以故意制造动静，惊动不远处的官府水营哨卡。无论跟踪者是周显荣的私兵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势力，对官军总会有所忌惮。即便不能摆脱，也能搅乱局面，让追踪者有所顾忌，为他们真正靠近三号仓观察创造机会。

“就这么办。”飞燕点头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但我们要小心，不能真被他们堵死在船坞里。”

“放心，那条小渠的出口，知道的人极少。”展昭心中已有计较，“我们得加快速度，摆出急于赶路的样子，让他们确信我们是要去码头方向。途中，找机会给他们留点‘惊喜’。”

两人不再刻意隐藏行迹，转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江宁码头的大致方向前进，甚至偶尔故意在泥地上留下稍显清晰的脚印。追踪者果然紧随其后，距离似乎稍微拉近了些，仿佛猎物终于朝着预设的陷阱奔跑。

途中，展昭利用一次穿过小片竹林的机会，迅速设下两个简易的绊索陷阱，并在一片腐叶下埋了淬过麻药的细小竹签。不求伤敌，只为迟滞和警告。

果然，不久后，后方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和轻微的骚动，追踪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瞬。展昭和飞燕趁机再次拉开一点距离。

天色渐渐向晚，夕阳将层林染上血色。远处，已能隐约看到长江如练的轮廓和码头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废弃船坞黑黢黢的影子，在前方江滩上显现出来，如同巨兽坍塌的骨架。

“进！”展昭低喝一声，带着飞燕猛地冲入那片由焦黑木料、生锈铁链和破碎船板构成的迷宫。

几乎在他们身影没入船坞阴影的同时，后方林中，疤爷带着两名手下现出身形。一名手下的小腿上扎着一根细竹签，正龇牙咧嘴地拔掉。

“疤爷，他们进废船坞了。里面地形复杂，怕是故意引我们进去。”没受伤的手下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