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几乎在飞燕与展昭的乌篷小船消失在秦淮雨夜的同时,千里之外的庐州城,却沐浴在一场久违的秋日暖阳之中。
包拯与公孙策已于两日前安然抵达。相较于江宁的波诡云谲、杀机暗藏,庐州的气氛显得平静而踏实。这是包拯经营多年的地方,天鸿书院的旧址仍在,街巷间多的是熟识的父老,府衙中亦有可托付的心腹。一回到此处,连日的奔波惊险所带来的疲惫与紧绷,都稍稍缓解了些许。
然而,两人心头的巨石却未曾放下半分。
包拯肩头的箭伤在庐州名医的精心调理下,愈合得很快,但他眉宇间的沉郁却一日深过一日。抵达当日,他便以密信联系了那位曾验看毒物颗粒的姜老先生,以及矿物司的故吏冯公,请他们进一步分析那暗绿粉末,并动用一切可靠渠道,打听江宁近期动向,尤其是驻军副将徐承宗处有无异状——那夜军营外的伏击,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尖刺。
公孙策的箭毒后遗症仍需调养,面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却比在江宁时振作了许多。庐州熟悉的书卷气息、相对安全的环境,让他得以暂时从步步杀机的紧绷中抽离,更冷静地梳理庞杂的线索。他几乎整日待在包拯为他安排的僻静小院里,对着带回来的所有卷宗副本、证物拓图、以及他与包拯沿途商议的记录,反复研读,试图在千头万绪中,找出那根最关键的线头。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案上投下暖黄的光斑。公孙策正对着那本蓝皮名册的抄本,与江宁漕运盐路图比照勾连,试图找出那十七名官员地理位置与“养廉盐”数额之间更隐秘的规律。房门被轻轻叩响,包拯走了进来,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密函。
“徐承宗有消息了。”包拯的声音低沉,将信函放在桌上。
公孙策立刻放下笔,展开细读。信是徐承宗亲笔,字迹略显潦草,显然写时心情激荡。信中证实,那夜伏击的杀手尸体经暗中查验,虽无直接身份标识,但其中两人所用弩箭的制式、以及靴底沾染的某种特定矿区粘土,隐约指向与京城某些勋贵府邸禁卫、乃至宫内采办相关的渠道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徐承宗在营中加强戒备后,竟发现有两名低级军官行迹可疑,暗中与城外某处庄园有联系,正在严密监控中。
“果然……手眼通天。”公孙策放下信纸,指尖冰凉,“连军营之中,都被渗透至此。张尧佐……或者他背后的人,究竟想做什么?掌控江南盐利,勾结地方官员,炼制惑心邪毒,掳掠特定孩童,如今连军方也不放过……”他猛地抬眼,“包拯,这绝不仅仅是贪腐牟利,这像是……像是在织一张网,一张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网!”
包拯负手立于窗前,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,也映亮了他眼中深沉的忧色。“不错。从康定元年盐税亏空被掩盖,到周显荣私盐案蹊跷落幕,再到张尧佐之子失踪、‘蝴蝶’标记出现,直至今日江南官场‘养廉盐’网络、军中渗透、邪毒重现……时间跨度十余年,地域遍及南北,所涉从财赋、刑狱到军务、乃至可能涉及宫廷秘术。这绝非一人一时之野心所能为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如剑:“公孙策,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此案的根本。对方如此处心积虑,所图究竟为何?若只为钱财,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韪,行此惑毒控心、掳掠孩童的阴损之事,更不必对军方下手。若为权势,张尧佐已位极人臣,圣眷正隆,何须如此铤而走险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所求者,远超臣子之权,亦非钱财可计。”公孙策接口,声音干涩,“除非这‘蝴蝶’所标记的,不仅仅是私盐路径或贪腐网络,而是……某种更庞大、更可怕的计划的关键节点或‘资源’。”他想起了那可能惑乱神智的毒物,想起了那些颈带蝶痕、不知所踪的孩子,寒意沿着脊椎爬升。
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窗外秋叶飘落的细微声响。
“当务之急,仍是证据。”包拯打破沉寂,走回桌边,手指点在那蓝皮名册上,“这份名册是铁证,却也只是冰山一角。我们需要更直接、能将张尧佐与这一切罪行牢牢钉死的证据,尤其是与邪毒、孩童失踪直接关联的证据。江南那边,飞燕和展昭或许……”他话语一顿,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虑。
公孙策的心也随之揪紧。江宁一别,已近十日,只有最初沈掌柜通过隐秘渠道传来“已转移,安”的极简讯息,之后再无音信。那片被重重迷雾和杀机笼罩的土地上,那两个年轻的身影,如今究竟如何?
“飞燕执意追查的‘私事’,我总觉不妥。”公孙策忍不住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“她性子执拗,又关乎其母遗愿与……杨将军旧事,恐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。展昭虽机警,毕竟年少,对方又如此凶残……”
“我明白你的担心。”包拯叹了口气,“但事已至此,我们远在庐州,鞭长莫及。沈掌柜是老江湖,在江宁根基颇深,既已接手掩护,当有保全之策。眼下,我们唯有选择相信他们,并尽快在此打开局面,或许能从另一方向,为他们减轻压力,甚至找到汇合或救援的契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