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
子时刚过，江宁城外的驻军大营，灯火稀疏，刁斗无声。只有营门处高悬的气死风灯，在秋夜寒风中摇曳不定，将守门兵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包拯与展昭隐在距离营门百步外的一片小树林中，观察着营内动静。他们并未骑马，以免蹄声惊动。包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，外罩斗篷，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展昭则依旧是一身利落黑衣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寨的每一个角落。

“包大哥，似乎一切正常。”展昭低声道，“守门四人，两明两暗，营内巡夜队伍三队，间隔约一刻。副将徐承宗的营帐在西北角，灯火已熄。”

包拯微微颔首：“徐承宗治军严谨，营防无懈可击。我们直接亮明身份，求见徐副将。”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以黄绫包裹、婴儿巴掌大小、入手沉甸甸的金牌，紧紧攥在手中。冰凉的触感，提醒着此行所负的重任与可能的风险。

两人不再迟疑，从树林中现身，不疾不徐地向营门走去。脚步踩在碎石地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站住！何人夜闯军营？！” 守门兵卒立刻警觉，长矛交错，挡住了去路。暗处的两名哨兵也悄然现身，手按刀柄，眼神警惕。

包拯停下脚步，掀开斗篷兜帽，露出沉静威严的面容，将手中金牌向前一递，沉声道：“我乃开封府尹包拯，有紧急公务，需即刻面见徐承宗徐副将。此乃御赐金牌，验看无误后，速去通报！”

金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而尊贵的金色光芒，其上“如朕亲临”四个篆字，在火光映照下，清晰可辨。守门兵卒虽不识包拯，但这面金牌的形制与威势，他们却是认得的，顿时脸色大变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
为首的什长连忙躬身，双手接过金牌，仔细验看后，更是心惊，恭敬地将金牌捧还，道：“大人稍候，小人立刻前去通禀徐将军！” 说罢，对身旁一名士兵低声交代几句，那名士兵便转身飞快地向营内奔去。

等待的时间，显得格外漫长。夜风吹过营寨，旌旗猎猎作响。包拯与展昭肃立门前，面色平静，心中却各有所思。包拯在思量稍后如何与徐承宗陈说利害，调动人手；展昭则警惕地留意着营内营外一切细微动静。

约莫一盏茶功夫，营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只见一名身着常服、未披甲胄、年约三旬、面容刚毅的将领，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，快步迎了出来，正是江宁驻军副将徐承宗。

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，头发微乱，但眼神清明锐利，看到包拯，立刻抢前几步，抱拳躬身：“末将徐承宗，不知包大人夤夜莅临，有失远迎，万望恕罪！” 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。

包拯拱手还礼：“徐将军不必多礼。事出紧急，不得不深夜叨扰，还望见谅。”

徐承宗侧身肃客：“大人请入内叙话。” 目光扫过包拯身后的展昭，见其虽年少，但气度沉凝，目光锐利，知其非常人，亦点头致意。

一行人进入军营，直奔徐承宗的中军大帐。帐内已点亮灯火，亲兵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，只留两名绝对心腹在帐外守卫。

“包大人，” 徐承宗请包拯上座，自己陪坐下首，开门见山，“不知大人持圣上金牌亲至，所为何等紧急军务？可是……江宁境内有变？” 他久在军中，深知若非天大的事情，绝不会劳动包拯持金牌夜闯军营。

包拯也不绕弯，将“蝴蝶”案大致情形，尤其是涉及孩童失踪、江南官员腐败、罕见邪毒、可能牵扯宫廷与方术等要害之处，简明扼要地向徐承宗道出，同时出示了那本蓝皮名册的副本（正本已封存）以及庐州密信的关键内容。

徐承宗越听越是心惊，脸色变幻不定，待听到可能涉及张尧佐、宫中秘辛、惑心邪毒时，更是霍然站起，额角渗出冷汗：“竟有此事？！这……这简直是骇人听闻！祸国殃民！”

“正因骇人听闻，事关重大，本府才不得不行此险着，持金牌来见徐将军。” 包拯沉声道，“眼下，我们虽掌握部分证据线索，但对手势力庞大，根深蒂固，且行事狠辣，已在江宁连番灭口清理。为防证据被毁、证人被害，更为解救那些可能尚在魔掌中的孩童，必须立刻将现有证据与奏报，以最安全、最快速的方式，直送京师，面呈圣上！寻常驿路信使，绝不可靠。本府恳请徐将军，选派绝对忠诚勇武、且与江宁地方瓜葛甚少的死士，组成小队，护送信使与证物，星夜北上，沿途不得停留，不得与任何地方官府接触，直抵京城！”

徐承宗听得明白，此事不仅关乎刑案，更可能引发朝堂巨震，甚至涉及军国安危。

他沉吟片刻，眼中闪过决断之色：“包大人放心！承宗深受国恩，岂能坐视此等魑魅魍魉祸乱江山、残害孩童！末将麾下有一队亲兵，共计十二人，皆是跟随末将多年、从北边战场上调来的老卒，家眷皆不在江宁，忠诚勇武，绝对可靠！末将立刻点齐他们，配给快马、干粮、兵器，由末将亲自挑选两名最得力的队正带队，护送大人信使，即刻出发！”

包拯心中一块巨石落地，起身郑重一礼：“如此，多谢徐将军深明大义！国家幸甚，百姓幸甚！”

徐承宗连忙还礼：“大人言重了，此乃末将分内之事！” 他当即唤来帐外心腹，低声吩咐下去。不过一刻钟，十二名精悍剽悍、沉默寡言的军士已集结于帐外空地，人人配双马，携带弓弩利刃与数日干粮，肃然而立，一股凛然杀气扑面而来。

包拯将封存好的蜡丸密奏与部分关键证物副本，交予徐承宗指定的两名队正，又细细叮嘱了路线、接头暗号、以及入京后需直接求见之人。一切安排妥当，已是丑时过半。

“事不宜迟，请诸位壮士即刻出发！” 包拯对十二名军士抱拳。

“定不辱命！” 两名队正与十名军士齐齐抱拳低喝，声虽不大，却带着金铁般的铿锵。旋即翻身上马，马衔枚，蹄包布，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，悄无声息地射出军营，迅速没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
望着远去的马蹄烟尘，包拯与徐承宗都稍稍松了口气。有此精锐护送，安全抵达京城的把握便大了许多。

“包大人为查此案，亲身涉险，令人敬佩。若不嫌弃，请在营中暂歇，待天明再返城中。” 徐承宗诚恳道。

包拯却摇头：“多谢将军美意。然城中尚有同伴等候消息，且案情未了，本府需尽快返回。将军今日相助之情，本府铭记于心，他日案情大白，必当奏明圣上。”

徐承宗知他牵挂同伴与案情，也不强留，亲自送包拯与展昭出营。临别前，他压低声音道：“包大人，江宁水深，大人回城后务必万分小心。末将也会暗中留意营中及江宁驻军动向，若有异状，定设法通报大人。”

包拯再次致谢，与展昭离开军营，沿着来路，向江宁城方向返回。

——

然而，就在他们离开军营不到三里，经过一片必经的荒僻河滩时，异变陡生！

“嗖！嗖！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