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接下来的几日,“来燕居”内外看似一切如常,开门迎客,酒香菜美,丝竹隐约。但天字号客房内的气氛,却一日比一日凝重。
包拯与公孙策几乎足不出户,整日对着已有的线索反复推敲,试图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中,拼凑出“蝴蝶”案更完整的轮廓。
飞燕遵从嘱咐,安稳待在店中,帮着沈掌柜料理些琐事,实则时刻留意着来往客人与四周动静,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。
展昭则变得更为忙碌隐秘。他不仅要确保送往庐州的书信与毒物样本安全启程,安排最可靠之人、最隐蔽的路线,还要时刻关注江宁城内的风吹草动,尤其是府衙、黄世仁家眷、以及与名册上官员相关的动静。
少年人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干练,每日归来,都带回一些零碎却有用的信息:黄家眷属已被悄悄送出江宁,返回原籍;知府黄永年称病,数日未公开露面;市井间关于刘老三、黄世仁死状的离奇传言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的“江湖仇杀”、“恶有恶报”之说,显然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。
而那处城北荒宅,展昭未敢再靠近,只从极远处的高点做过两次眺望,未见明显异动,但那种被无形之网笼罩的感觉,始终挥之不去。
等待是最煎熬的。尤其当你知道,对手可能正在暗中收紧这张网。
——
第四日傍晚,残阳如血,染红了半边江宁城。包拯与公孙策正在房中对着那张江南漕运盐路图比划,试图将名册上官员的任职地点与可能涉及的私盐路径对应起来。飞燕托着腮坐在窗边,有些心神不宁地望着楼下街市逐渐亮起的灯火。
忽然,房门被极轻地叩响,三短一长,是展昭归来的暗号。
门开,展昭闪身而入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反手关紧门,压低声音道:“包大哥,公孙大哥,庐州有消息了!”
三人精神顿时一振。包拯立刻问:“信使回来了?情况如何?”
展昭摇头:“信使未归,是用了我们约定的第二套紧急传讯渠道,飞鸽传书,今日午后刚到。” 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截细小的竹管,拧开,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。
包拯接过,迅速展开。密笺以蝇头小楷写就,正是他留在庐州的心腹幕僚笔迹。内容不长,却字字千钧:
“大人钧鉴:所寄之物已请‘回春堂’姜老与矿物司故吏冯公会同验看。颗粒确系人工炼制,以‘红斑金星石’(即‘凤凰血’)矿粉为主料,混合了经特殊炮制的‘断肠草’精粹、‘鹤顶红’微量、以及数种罕见南疆草药灰烬,以蜜或某种胶质黏合,形似‘丹毒砂’,然配方更为复杂阴毒。姜老言,此配方绝非中原常见,倒似融合了南疆巫医某些诡谲用毒之术与道家炼丹之理,其效恐不止于急毒攻心,或兼有惑乱神智、催发癫狂之能。冯公则识出,其中一种矿物杂质,乃赣南某处已封闭旧矿特有,当年曾为宫中某炼丹方士专用。此物来历,恐涉宫廷秘辛。另,姜老提及,约十五年前,曾有一左手不便之妇人,持类似矿物样本至‘回春堂’求教炮制之法,其形容与庞小姐所述之‘姑姑’颇似。该妇人当时神色惶急,未留姓名,匆匆而去。冯公亦记得,约十二三年前,似有宫中内侍持令至矿物司,调取过一批‘凤凰血’矿石,用途不明。线索纷杂,然皆指向非同小可之处。万望大人慎之再慎,保重为先。庐州一切安好,静候钧令。”
信末,附上了姜老与冯公的联名画押,以示郑重。
室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噼啪,映着三人震惊难言的面容。
“南疆巫医……道家炼丹……宫廷秘辛……惑乱神智……” 公孙策喃喃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,脸色比纸还要苍白,“这‘蝴蝶’案背后,竟牵扯如此之广、之深!那毒物,竟不是简单的杀人之物,还可能……用以操控人心?”
飞燕更是听得浑身发冷,她想起了母亲病中偶尔流露出的恍惚与哀伤,想起了那位“姑姑”沉静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,难道……都与这可怕的毒物有关?
包拯缓缓放下密笺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在叩问着这迷雾重重的真相。
“姜老提及十五年前那位左手不便的妇人,时间上与飞燕母亲患病、‘姑姑’入京诊治吻合。她当时持类似矿物求教炮制之法……是欲救人,还是……别有用途?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,“而冯公所言十二三年前宫中调取‘凤凰血’……时间又与张尧佐之子失踪、周显荣案发前后相近!宫中何人需用此物?与张尧佐是否有关?与那位‘姑姑’又是否有关?”
一个个疑问如同冰锥,刺向案件最黑暗、最禁忌的核心。
“还有那‘惑乱神智’……” 飞燕声音发颤,抓住包拯的衣袖,“包大哥,那些失踪的孩子……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也被用了这种毒?所以他们才乖乖被带走,或者……或者被用来做更可怕的事情?”
这个推测太过骇人,但却与“活地图”、“蝴蝶标记”等诡异线索隐隐呼应。如果毒药能惑乱神智,是否也能用以灌输某些指令、或迫使受害者做出特定行为?
“极有可能。” 公孙策声音干涩,“对方处心积虑掳掠特定孩童,绝不仅仅是为了贩卖或勒索。若配以这种邪毒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看向包拯,“包拯,庐州回信证实了我们的许多猜测,但也将案情推向了更危险、更复杂的境地。涉及宫廷、方术、乃至可能控制人心的邪毒……这已远超地方刑案范畴。”
包拯沉默良久,才沉声道:“不错。此案之深,恐已触及国本。我们必须立刻将庐州所得,连同我们这些时日的发现,以最紧急、最绝密的方式,直报中枢,最好能直达天听。不能再有任何耽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