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展昭带回的蓝皮名册与那片靛蓝银线布料,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“来燕居”这间密室里激起了久久难平的暗涌。
包拯与公孙策对着烛光,将那名册一页页仔细审阅。
十七个名字,十七个江南州县的官员,上至知府、通判,下至盐课司大使、漕运巡检,看似品级不一、地域分散,但若以漕路盐道勾连,却能隐约织成一张覆盖江南财税与物流命脉的暗网。
而“养廉盐”这个名目,更是讽刺至极——以官盐为饵,行贿赂之实,蛀空的是国库,喂饱的是私囊。
“这份名册,是黄世仁的保命符,也是他的催命锁。”公孙策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,声音冷冽,“他替背后之人经营此道,记录在册,本是自保手段。却不料,事到临头,这册子非但保不住他,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。对方要的,是一个干干净净、所有线索都断在黄世仁这里的结局。”
包拯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力透纸背的地址上:“开封,甜水井胡同,槐荫巷第七户,张宅别业。这是名册的终点,也是指向最明确的线索。张尧佐……其外宅竟成了这江南‘养廉盐’网络的最终汇流之处。黄世仁死死守着这个地址,是知道它的分量。”
“还有这片布。”公孙策拿起那寸许见方的靛蓝银线云雷纹布料,对着烛火细看,“‘天水碧’的染法,‘隐线雷云纹’的绣工,皆非民间匠人所能轻易仿制。即便不是御用,也必是王府、超品公侯之家,或与其关系极深之人才用得起。此物出现在黄世仁佛堂香灰之下,绝非偶然。要么是与之接触者不慎遗落,要么……是某种信物或标识的一部分。”
两人正自推敲,门外再次传来飞燕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声音。展昭开门,飞燕闪身进来,反手掩门,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红晕。
“包大哥,”她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名册和布料,定了定神,低声道,“我方才回去,立刻悄悄找了沈掌柜,将寻访那位‘苏姑姑’的事情,按咱们商议的说法交代了。沈掌柜是个明白人,一听便知轻重,当即应下,说会通过药材行、绸布庄、乃至一些专做内宅生意的牙婆等渠道,暗中留意打听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:“不过,沈掌柜也提醒我,说近日江宁城内外,似乎有些不太平。不仅官府查案动作大,市面上也有些生面孔在暗中打听消息,尤其是跟陈年旧事、医药方术沾边的。他让我们务必小心。”
包拯颔首:“沈掌柜提醒得是。对方连番动作,清理痕迹,必然也会警觉是否有漏网之鱼或外人探查。我们一切行事,需加倍谨慎。” 他看向飞燕,“你与沈掌柜接触,也要注意方式,尽量不留痕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飞燕点头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名册,“这就是……黄世仁藏的东西?”
“正是。”公孙策将名册合上,面色凝重,“此物牵扯甚广,背后恐有惊天阴谋。飞燕,你母亲那位‘姑姑’的线索,与此案或许有极深关联,你的打探务必隐秘再隐秘。”
飞燕看着公孙策严肃中带着告诫的脸,心中那点因他之前冷淡而起的别扭又被勾了起来,撇了撇嘴:“我知道轻重!不用你一再提醒!” 语气虽冲,却也压低了声音。
公孙策被她一噎,不再言语,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些。
包拯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,岔开话题:“眼下我们掌握的证据,已足以说明此案非同小可。黄世仁虽死,但这名册和布料在手,便是铁证。
只是……”
他沉吟道,“单凭此物,若要撼动张尧佐那般根深蒂固的朝中重臣,恐怕还不足够。我们需找到更直接的证据,尤其是能将‘蝴蝶’、孩童失踪、江南盐利、乃至十三年前旧案串联起来的证据。”
“那位‘苏姑姑’,或许是关键。”公孙策接口,“她左手不便,精通医术,与庞夫人交厚,很可能知晓当年内情,甚至……认识那枚蝶形金锁的真正主人。找到她,许多谜底或能揭开。”
“还有那些孩子。”飞燕忍不住道,眼前仿佛又浮现那枚铜钱上深深的蝶痕,“陈五的儿子,还有其他失踪的孩子,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?是否……还活着?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房间内一时沉默。孩子,是这冰冷案情中最柔软也最刺痛人心的一环。
“展昭,”包拯看向一直静立门边、警惕着外部动静的少年,“联络京城之事,安排得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