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绕到窗下，指尖运起巧劲，在窗栓处轻轻一划一挑，内里木栓应声而断。他推开一条缝隙，侧身闪入，反手将窗掩好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未发出半分多余声响。

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残余，混合着灰尘气息。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，可见室内陈设简单：正中一座紫檀木佛龛，龛内供着一尊白瓷观音，前有香炉烛台，皆已蒙尘；两侧墙壁挂着几幅常见的佛家偈语字画。一切看起来平常无奇。

展昭的目光落在佛龛上。他走近，伸手在观音像底座、龛壁内外细细摸索。木质光滑冰凉，并无异常。当他摸索到佛龛下层雕花底座时，指尖在某处卷云纹饰上，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，与其他处的顺滑略有不同。

他俯身，凑近细看。那处云纹的木质颜色似乎稍深一些，像是经常被手指摩挲。展昭屏息凝神，用指甲抵住云纹中央，试探着左右旋转。向左纹丝不动，向右微一用力——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轻微、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弹动声，在寂静的佛堂内响起。

只见佛龛下层正面一块雕花板向内微微一缩，随即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寸许，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，深不过两指，宽约一尺，里面并无珠光宝气，只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、蓝色封皮的册子。

展昭心头一跳，迅速将册子取出。入手微沉，册页边缘已因反复翻阅而泛黄起毛。他借着窗隙微光，快速翻阅了几页，眼神骤然锐利如刀！

册内以工整却略显急促的蝇头小楷，记录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内容。每一行，都是一个江南官员的姓名、职衔，其后跟着某年某月某日，以及一个数目，单位是“斤”，旁注小字：“养廉盐”。

林林总总，竟记录了十七个名字！官职从知县、通判到知府、转运司属官不等，遍布江宁、扬州、苏州、湖州等地。而那所谓的“养廉盐”斤两，多则数百，少则数十，每年于固定日期“发放”，俨然已成定例！

展昭强抑心中震动，翻到册子最后一页。这一页没有名单，只有一行以浓墨写就的字迹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，与前面工整的记录迥然不同：

“开封内城，甜水井胡同，槐荫巷第七户，张宅别业。”

开封！张宅！

展昭瞳孔微缩，立刻将这至关重要的册子贴身藏入怀中暗袋。正欲合上暗格离开，目光却被佛龛香炉旁一点不寻常的颜色吸引。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白香灰，但在香炉底座与紫檀供桌的缝隙处，却隐约露出极小的一角靛蓝色。

他俯身，小心拨开上层香灰，用两指从灰烬底下，捻出一小片布料。布料不大，仅寸许见方，质地却极为细密柔韧，触手微凉，是上好的织物。

最奇特的是布料边缘，以几乎与靛蓝底色融为一体的银线，绣着极其精巧繁复的云雷纹饰。那银线极细，绣工却一丝不苟，云纹卷舒，雷纹隐现，在微弱光线下，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。

这绝非黄世仁这等商人日常能用、乃至能接触到的物件！更不可能无意间掉落在此，还被香灰掩埋。

展昭将这片靛蓝银线布也小心收起。他再次环顾静室，确认再无遗漏，才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出，掩好窗户，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庭院，攀上老槐树，融入茫茫夜色。

当展昭带着一身夜露寒气，安然返回“来燕居”客房时，包拯与公孙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见他无恙，两人眼中皆有欣慰之色。展昭也不多言，立刻将怀中之物取出。

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摊开在桌上，烛火跳跃，映着那十七个江南官员的名字和最后的开封地址，仿佛一条条蠕动的毒虫。那片靛蓝银线的布料，则被平铺在一旁，云雷纹在灯光下纤毫毕现。

“苏杭‘天水碧’，银线‘隐线雷云纹’。”公孙策指尖虚悬布料上方，声音低沉，“此非民间可有。册上名单……‘养廉盐’？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！黄世仁死前若自称‘看门狗’，这册子，恐怕就是他替主人看守的‘账本’！也是他的催命符！”

包拯拿起那片布，对着灯光细看，面色凝重如山：“能驱使他这等富商为‘看门狗’，能令江南十数官员年年领取‘养廉盐’，能在江宁府迅雷不及掩耳地断案抓人……这幕后之人的手，已然深植于江南官场的脉络之中。而这开封的地址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刺向那行浓墨字迹。

“张宅别业。”公孙策一字一顿，“与张尧佐脱不了干系。刘老三身边的‘周’字，周显荣的旧案，张尧佐之子的失踪，江南的‘养廉盐’，开封的张宅……这一切，绝非孤立！”

三人正自心潮翻涌，忽闻门外廊上传来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展昭瞬间警觉，移至门边。却听门外响起飞燕刻意压低的声音：“包大哥，是我，有急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