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黄世仁被江宁府衙役从家中锁拿而出的消息,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,在江宁城西的富贵坊炸开了锅。
邻里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,有惊愕者,有幸灾乐祸者,更有许多讳莫如深、匆匆关门闭户者。昔日门庭若市的黄宅,转眼间朱门紧闭,两条刺目的白色封条交叉贴于门上,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,透着股凄清与不祥。
消息传到“来燕居”时,包拯三人正在房中结合飞燕提供的新线索,推敲“蝴蝶”与十三年前旧案的可能关联。
沈掌柜亲自来报,言语间亦带着惊疑:“……那黄世仁也算本地有头脸的盐商,平日里与官府走动颇勤,怎地说拿就拿?且罪名听着吓人,谋财害命还用邪毒!如今宅子也封了,家眷都被拘在府衙后宅听候发落。”
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太快了!刘老三清晨毙命,不到半日,矛头便直指黄世仁,搜查、拿人,一气呵成,顺畅得令人心头发沉。这绝非寻常办案效率,更像是……早有准备的清理与切割。
“黄世仁外宅搜出的‘丹房’与方术书籍,是坐实其用‘邪毒’的关键。”公孙策指尖轻叩桌面,沉吟道,“然此物出现得太过突兀巧合。若他果真是炼制‘丹毒砂’、杀害刘老三的元凶,何必将如此明显的罪证留于外宅?若为栽赃,这栽赃之物——尤其是那些罕见矿石与方术书——又岂是寻常人能随手拿出?更遑论迅速安排进其外宅?”
包拯目光沉静,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:“黄世仁或许只是一枚棋子,甚或是……一只被抛出来顶罪的‘替罪羊’。对方知晓我们在查,且可能已触及某些关键。故抢先一步,断线灭口,再将线索引向一个看似合理、实则虚无的方向,既能应付官府,又可混淆我等视听。”
他顿了顿,“然雁过留声,凡行事必有痕迹。黄世仁既被选为‘看门人’或‘替罪羊’,其本宅之中,未必没有留下些他自己也不知、或来不及销毁的真相。”
一直静立门边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展昭,此时抬起眼,清澈的目光看向包拯:“包大哥,让我去一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与锐气。虽年纪最小,但历经磨练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跳脱的小和尚,而是能独当一面、心思缜密的可靠伙伴。包拯与公孙策待他,既有兄长般的倚重信赖,亦暗含着一份对幼弟的呵护。
包拯看着展昭,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问道:“黄宅被封,必有衙役看守,纵然不多,也需格外小心。你可有把握?”
展昭点头,眼神清亮:“白日我已留意过那宅子周遭地形。西侧邻院有棵老槐,枝桠伸入黄宅后院,可作借力。入夜后,看守必然松懈。我只潜入探查,不与他处纠缠,取得线索便回。”
公孙策亦开口道,语气中是兄长对幼弟的关切与叮嘱:“展昭身手灵便,心思细密,当可胜任。只是务须谨记,此行只为探查,尤其是书房、账房、以及黄世仁这等商贾常设的佛堂静室之类,或藏有隐秘。若遇阻碍,或觉不妥,即刻撤回,不可恋战,安全为上。”
包拯沉吟片刻,终于颔首,拍了拍展昭结实的肩膀,力道沉稳:“好。你去。但切记,一切以自身安危为第一。我们在此等你。”
“是!” 展昭抱拳,眼中闪着跃跃欲试却沉静如水的光芒。
子时将至,万籁俱寂。江宁城沉入深眠,只余零星更梆与远处隐约的犬吠。展昭换上一身毫无杂色的夜行衣,以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眸。他向包拯与公孙策略一颔首,推开后窗,身形微晃,便如一片轻羽般飘出,融入浓稠的夜色,几个起落,消失在“来燕居”后巷的阴影里。
——
黄宅所在的富贵坊,此刻亦是一片黑暗死寂。展昭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,并未走正门大街,而是绕到西侧邻家的院墙外。那棵老槐树果然枝繁叶茂,粗壮的枝干如虬龙般探出,有几根恰好伸到黄宅内院厢房的檐角上方。
展昭提气轻身,足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几点,借力上纵,动作轻盈迅捷,未发出一丝声响。他伏在一根横枝上,透过稀疏的树叶向院内望去。
黄宅内黑沉沉一片,只有前院门房和过道处亮着两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,将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空无一人的庭院石板上,显得格外荒凉。厢房、正屋皆门窗紧闭,封条在微光下泛着惨白。并无衙役巡守——人犯已下狱,案据称已“告破”,官府自不会多费人力看守这晦气之地。
观察片刻,确认无异,展昭看准下方一丛半枯芭蕉的阴影,轻轻一跃,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,便被风声掩盖。他伏低身形,如一道幽灵般快速穿过庭院,直奔后宅。
根据包拯与公孙策的推断,黄世仁这等富商,若有隐秘之物,多半不会放在明处的书房库房,那里最易被搜查。反而是一些日常烧香拜佛、看似最不起眼的静室,可能暗藏玄机。
展昭记得日间打听时,有人提过黄世仁颇信佛道,家中设有佛堂。
他很快找到了那间独立的静室,门楣悬着“澄心斋”的小匾,门上也贴着封条。